第1章

，帶著一股子打印墨的臭味，結結實實摔在劉建軍臉上?！芭?！”，卻像一道炸雷，在他天靈蓋上開了瓢，震得他耳朵嗡嗡的?！皠⒔ㄜ姡趾灹?，押按了！從今往后，咱倆橋歸橋，路歸路！你再敢纏著額，小心額對你不客氣！”，站在醫院樓道慘白慘白的節能燈底下，新燙的頭發卷得像一堆刨花，下巴頦抬得能戳破天。她身上那件新買的貂絨外套，油光水滑，跟四周掉皮的墻面、還有建軍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國棉一廠工裝，隔了不止一個世界。，像是被那一下摔懵了。他慢慢彎腰，脊梁骨像是生了銹，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離婚證，紅彤彤的封皮，有點割手。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跟了他整整十年的女人，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沾滿了機油、怎么都吐不出來的棉紗。“美麗……”他嗓子啞得厲害，像破風箱，“娃……浩子的病，醫生說得趕緊化療，等錢救命……娃？你還有臉提那個討債鬼！”張美麗柳眉瞬間立了起來，聲音尖得能劃破樓道里的安靜，幾個路過的病人家屬紛紛側目。“劉建軍！你給額靈醒靈醒！白血??！那就是個拿錢都填不滿的無底洞！你瞅瞅你個式子！”她涂著猩紅指甲油的手指，差點戳到建軍鼻子上，“一個下崗工人，房賣了，親戚借遍咧，你還有啥？拿啥填？賣血還是**？！”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那件昂貴的貂絨也跟著一顫一顫：“趙總！趙老板！答應給額在西安曲江買大房子咧！額張美麗這輩子，不可能再跟你耗在這滿是窮酸晦氣的破地方！更不可能給那個藥罐子當一輩子免費保姆！”

“浩子……他是你親生的！”建軍眼窩一下子就紅了，血絲蛛網般蔓延開，他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嘎嘣作響，手里那張皺巴巴的白血病診斷書，幾乎要被捏碎。

“親生的咋了？啊？”張美麗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冰碴子，“跟著你這樣的爹，活受罪！窮得叮當響，能有啥出息？趁早簽字，拿上這五千塊錢，”她從昂貴的皮包里甩出一小沓鈔票，粉色的票子散落在地上，“趕緊給你那寶貝兒子買點好的，送送終！甭再擋著老娘奔錦繡前程！”

說完，她狠狠瞪了建軍一眼，扭著那不再年輕卻硬要學小姑娘走路的水蛇腰，踩著能戳死人的細高跟，“嘎達、嘎達”地走了。高跟鞋敲擊**石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樓道盡頭，那輛黑色的寶馬七系轎車無聲地滑了過來，車窗搖下，露出趙老板那張肥膩膩、總像是沒睡醒的臉。他沖著建軍站的方向，得意地吐出一個濃白的煙圈，嘴角咧開一個嘲諷的弧度，然后升上車窗。寶馬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載著曾經的老婆，絕塵而去。

建軍沒追，也沒罵。他就那么直戳戳地站著，像咸陽塬上歷經風雨、卻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樹樁，所有的生機都被抽干了。

樓道里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散落鈔票上奇怪的香水味，鉆進他的鼻孔，嗆得人腦仁疼。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手里一紅一白兩張紙。

紅的，是離婚證。白的，是兒子劉浩的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診斷書。

“浩子……爸……爸沒出息……”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已能聽見。然后，毫無征兆地，他猛地掄起右拳，像一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向身旁斑駁不堪的水泥墻！

“砰！”

一聲悶響。墻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灰色的磚茬。他的手背指關節處，瞬間皮開肉綻，鮮紅的血混著灰白的墻灰，黏糊糊地糊了一片。

疼嗎？

好像有點麻。但比不上他心里那萬分之一被凌遲的痛楚。

他靠著冰冷粗糙的墻壁，身體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緩緩滑坐到地上。墻角還有沒打掃干凈的煙蒂。

遠處，兒科病房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兒子劉浩壓抑的、微弱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有氣無力，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那聲音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子，在建軍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上，一下，一下，慢慢地鋸著。

突然，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被逼到懸崖最邊上、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的野獸，終于徹底拋棄幻想，準備亮出獠牙和利爪，進行不死不休報復的狠厲。

渾濁的眼睛里，那點殘存的光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堅硬、如同渭河底下沉埋了千年的石頭一樣的東西。

“趙廣坤……張美麗……”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絲。

“你們……真當額劉建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咧……”

“把額往死里逼……行……”

“咱們……走著瞧。”

一個瘋狂、大膽，卻又在細節處透著某種底層智慧的“完美”計劃，在這個被所有人視為廢物的下崗工人腦海里，開始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蔓延。

他撐著墻，慢慢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鈔票，他沒撿，只是用腳把它們踢攏到墻角，像是怕臟了自已的手。

然后，他轉身，邁著異常沉穩的步伐，朝著兒子病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狹長的樓道里，被燈光拉得很長，竟透出了一股子從未有過的、令人心悸的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