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實不過是座幾百丈高的土丘，只是方圓百里再沒有更高的地勢，久而久之，村里人就管它叫大青山。村子不大，三十來戶人家，祖祖輩輩靠種地和打柴過活。村東頭有條小溪，溪水從山上流下來，清澈見底，村里人洗衣做飯都靠它。，住在村東頭那間最破的草屋里。，其實已經不能算屋了。墻是土坯壘的，年頭久了，到處是裂縫，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屋頂的茅草三年沒換，爛得七七八八，晴天能看見太陽，雨天能洗澡。村里人可憐他，這家給塊木板，那家送捆茅草，讓他勉強把洞堵上，但也就那么回事，能住人就不錯了。。，**當年是個獵戶，有一年冬天進山打獵，遇上大雪封山，再也沒出來。他娘聽到消息，當場就暈了過去，醒過來后一病不起，拖了半年，也走了。那年李然才三歲，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村里人看他可憐，這家喂口米湯，那家給件舊衣裳，硬是把他拉扯大。，從小就懂得看人臉色。，也不愛湊熱鬧。別人家的孩子湊在一起玩耍，他就在旁邊看著，從不往前湊。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自已沒爹沒娘，惹了禍沒人撐腰，所以凡事都讓著，凡事都躲著。
村里人都說，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這天一大早，李然背上柴刀，上了后山。

后山是大青山的山腳，離村子最近，也最安全。村里人砍柴都在這兒，幾十年下來，近處的柴早就砍光了，得往深處走才能撿到像樣的枯枝。李然沿著山道往里走，邊走邊撿，走了半個時辰，才撿了半捆。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往回走，腳下突然一滑——

踩空了。

李然只來得及驚叫一聲，整個人就順著山坡滾了下去。枯枝碎石打在臉上身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也不知滾了多久，終于“砰”的一聲，撞在什么東西上，停了下來。

李然躺在地上，半天沒動。

渾身上下哪兒都疼，腦子里嗡嗡響，眼前一陣陣發黑。他閉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掙扎著坐起。

四周黑漆漆的，抬頭看，上方是碗口大的一片天，透著光。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已是掉進了一個坑里。

坑不深，也就兩三丈，四壁長滿青苔和枯藤，底下鋪著厚厚的爛葉子，軟綿綿的，要不是這層爛葉子，他摔下來估計就交代了。

李然****站起來，四處打量，想找地方爬上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坑壁上嵌著一樣東西。

青幽幽的，巴掌大小，半埋在土里，露出一個角。李然湊近一看，是塊玉璧，殘缺不全，只剩一半，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利器砍斷的。

“這是啥？”

李然伸手摳了摳，那玉璧嵌得并不緊，一摳就掉了下來。他接在手里，掂了掂，還挺沉。

對著光看，玉璧青中透白，質地細膩，不像是普通石頭。更奇的是，玉璧里頭封著一點暗紅，像血，又像朱砂，凝固在玉心深處，怎么晃都不動。

李然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個所以然。他把玉璧往懷里一揣，開始找路上去。

坑壁雖然陡，但有藤蔓，可以攀著爬。李然費了好大勁，手腳并用，磨破了手掌，終于爬出土坑。回頭一看，那坑被灌木叢擋著，要不是掉進去，根本發現不了。

他站在坑邊發了會兒呆，拍拍懷里的玉璧，轉身下山。

回到村里，已經是下午。

李然先去劉寡婦家還米。前幾天他借了劉寡婦一碗米，說好了今天還。劉寡婦是村里最能說的人，嘴碎，愛打聽，見誰都拉著說半天。李然最怕見她，但借了人家的東西，不能不還。

果然，一進門，劉寡婦就拉住了他。

“喲，李然回來啦？上山砍柴去啦？砍了多少？”

“沒多少。”李然把米碗放下，“嬸兒，米還你，我走了。”

“哎哎哎，別走啊。”劉寡婦眼尖，看見他懷里露出一角青色，“你懷里揣的啥？給嬸兒看看。”

李然捂住：“沒啥，撿塊破石頭。”

“破石頭？”劉寡婦不信，“破石頭你捂那么緊？拿出來看看。”

說著就要伸手。

李然一閃身，躲開她的手，轉身就跑。劉寡婦在后面罵：“小兔崽子，跑什么跑！有啥見不得人的！”

李然一口氣跑回自已草屋，關上門，插上門閂，這才松口氣。

他把玉璧掏出來，放在床上，又仔細看了一遍。

還是那樣，青幽幽的，里頭一點暗紅。

“到底啥東西？”他自言自語。

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索性不管了。他把玉璧往枕頭邊一放，躺下睡覺。

半夜，李然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來，剛要下床，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扭頭一看，枕頭邊有光。

是那塊玉璧在發光。

那光很淡，青幽幽的，像夏夜的螢火蟲。玉璧里那點暗紅也亮了，像一小團火，在玉心深處微微跳動。

李然愣住了，以為自已沒睡醒，揉揉眼，再看。

還是亮的。

“鬼……鬼啊！”

李然一蹦三尺高，抓起玉璧就要往外扔。手剛揚起來，玉璧里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別扔！”

李然手一抖，玉璧脫手，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墻角。

“誰？誰說話？”他四處張望，屋里就他一個人。

那聲音又響起來，慢吞吞的，像個老頭：“我在你懷里待了一天，你才發現？”

李然盯著墻角那塊玉璧，聲音確實是從那里傳出來的。他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問：“你……你是這塊玉？”

“玉？”那聲音似乎很不滿，“小子，我活了多少萬年，還沒人敢叫我‘一塊玉’。”

李然腦子里閃過村頭王大爺講過的那些話本——什么仙人法寶啦，什么器靈啦，什么妖魔鬼怪啦。他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是……仙人的寶貝？”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算是吧。不過現在只剩這一滴血了。”

“一滴血？”李然盯著玉璧里那點暗紅，“就這點？”

“就這點。”那聲音有些感慨，“夠用了。小子，你叫什么？”

“李然。”

“李然，想不想看看世界的真相？”

李然想都沒想：“不想。”

那聲音愣住了，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這孩子怎么不按套路來？一般人聽說‘世界的真相’，不都得好奇一下嗎？”

“我不好奇。”李然說，“我就想知道今年收成好不好，能不能多收幾斗米。至于世界的真相，關我啥事？”

那聲音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幽幽地說：“收成不好。因為你們種的地，是具**的肚子。”

李然正要下床，聽到這話，腳一頓：“啥？”

“你們種的地，是具**的肚子。你們住的村，是那**的嘴。你們喝的水，是那**的——”

“停！”李然打斷他，“你別說了，我不信。”

那聲音笑了，笑得有些陰森：“信不信由你。你可以去問問你們村最老的老人，這山下是不是埋著什么。”

李然心里有些發毛，但還是強撐著說：“少嚇唬人。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說了，一個等死的老家伙。”那聲音頓了頓，“叫我血祖吧。小子，你把我撿回來，就是緣分。跟我走，我教你修煉。”

“修煉？”李然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我是廢人，九竅沒開，修什么煉。”

“巧了，我當年也是。”血祖說，“后來我把自已煉成了這一滴血。你說，九竅算個屁？”

李然被他說得有些心動，但轉念一想：“跟你走？去哪兒？我走了，這村子怎么辦？”

“你走了，這村子該怎么過還怎么過。”血祖說，“再說了，你就不想吃飽飯？”

李然沉默了。

他從小吃百家飯，雖然餓不死，但也從來沒吃飽過。每次看見村里人吃飯，他都假裝看別處，其實饞得不行。

“跟你走，能吃飽？”

“能。”血祖的聲音充滿**，“不僅能吃飽，還能吃很好。什么靈果、妖獸肉、丹藥，想吃什么吃什么。”

李然一咬牙：“行，我跟你走。”

話音剛落，墻角那塊玉璧突然飛起來，“嗖”的一下貼在他手心上，黏得緊緊的。

李然甩了甩，甩不掉。

“你干嘛？”他慌了。

“怕你反悔。”血祖笑得很得意，“小子，從現在開始，你甩不掉我了。”

李然看著手上那塊玉璧，欲哭無淚。

折騰了大半夜，天都快亮了。李然索性不睡了，收拾了個小包袱，裝了兩件舊衣裳，又拿了三個窩頭——這是家里最后的存糧。

臨走前，他在屋里站了一會兒。

這間破草屋，他住了十五年。雖然漏風漏雨，但畢竟是家。這一走，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他嘆了口氣，推開門。

天邊剛露出一絲魚肚白，村里靜悄悄的，偶爾有狗叫聲。李然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草屋，轉身往后山走去。

他聽人說過，翻過大青山，走幾百里，有個青山宗，專門收人修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總得試試。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低頭問手上的玉璧：“血祖，你活了這么多年，總該有個名字吧？我叫你血祖，是真名嗎？”

“真名？”血祖笑了，“早忘了。活了太久，誰還記得自已叫什么。你就叫我血祖吧。”

“行。”李然點點頭，又想起一個問題，“你剛才說世界的真相，天地是口棺材——這是真的嗎？”

血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等你修煉到那一步，自然就知道了。”

李然沒有再問，背起包袱，大步往前走。

晨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