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為重華。，三萬年來只做三件事：睡覺，曬太陽，偶爾睜開眼睛看看云。，第一反應不是敬畏，不是仰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像看見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美則美矣，但誰都夠不著，誰都不敢碰。。？好看到西王母的蟠桃宴，他去了，滿園桃花都失了顏色。好看到雷部正神行雷，路過不周宮，雷聲都輕了三分，怕吵著他睡覺。好看到織女織了三千年的云錦，想給他裁一件衣裳，卻不敢開口送——怕他不要，又怕他要了，穿在身上，那云錦配不上他。。。
二
這日清晨，日光剛剛漫過不周宮的玉階，重華醒了。
說醒也不準確，他只是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窗外的光，又閉上了。
旁邊候著的仙童連忙上前：“上仙，今日可要起身？”
沉默。
仙童等了等，又問：“上仙，東海龍君派人送來一斛夜明珠，說給您賞玩。”
沉默。
仙童再問：“上仙，西昆侖的瑤姬仙子派人送來一封請帖，說是明日有賞花宴，問您是否……”
話沒說完，榻上的人翻了個身。
就這一個翻身，仙童的話全噎在喉嚨里。
重華側躺著，一只手枕在臉下，另一只手搭在腰側。烏黑的長發散了一榻，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白得像雪，又像月光，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長，密密地覆著眼瞼，偶爾輕輕顫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和一痕胸膛。那鎖骨生得極好，彎彎的，深深的，能盛下一盞酒。胸口有一小塊皮膚比別處更白，大約是常年不見光的緣故。
他就這么躺著，呼吸勻停，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里的玉像。
仙童看了三秒，臉紅了，低下頭，悄悄退出去。
退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榻上，落在那人身上。那人的睫毛在光里泛著淡淡的金，像落了一層細碎的星屑。
仙童輕輕關上門，靠在門上，捂著胸口，深吸一口氣。
三萬年了，他還是看不習慣。
三
又過了一個時辰，重華終于起了。
起得很慢。先是睜開眼睛，盯著房梁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已在哪里。然后慢慢坐起來，長發從肩上滑落，堆在腰間。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這是什么。
門外傳來腳步聲，仙童又進來了，端著一盆溫水，捧著一條帕子。
重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仙童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把帕子擰干，雙手捧著遞過去。
重華接過來，慢慢擦了擦臉。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擦完，把帕子遞回去，又不動了。
仙童等了等，小心翼翼地問：“上仙，可要用早膳？”
重華想了想，點了點頭。
仙童連忙出去傳膳。
不一會兒，八碟點心、四樣小菜、一碗粥，整整齊齊擺在案上。都是天界最精致的吃食——瓊脂糕、玉露羹、云片松子、雪芽菜，每一樣都做得跟藝術品似的。
重華看著這些，沒動。
仙童小聲說：“上仙，這是膳司新研制的點心，您嘗嘗？”
重華拿起一塊瓊脂糕，看了看，放嘴里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又咬了一小口。
一塊糕，他吃了半盞茶的工夫。吃完，喝了半碗粥，就不動了。
仙童問：“上仙，可還要用些？”
重華搖了搖頭，起身，往門外走去。
仙童看著案上幾乎沒動的點心，嘆了口氣。
三萬年來，上仙對什么都不上心。吃食，不上心；衣裳，不上心；那些送來的珍寶、請帖、問候，統統不上心。
他只對兩樣東西上心——曬太陽，和睡覺。
四
不周宮外有一片云海。
云海邊緣有一塊青玉臺，是重華三萬年來最常待的地方。
此刻他就躺在那里。
青玉臺很大，足夠躺下三四個人。他就躺在正中央，一只手枕在頭下，另一只手搭在腹上，腿微微蜷著，像一只曬著太陽的貓。
日光從天頂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的頭發散在青玉上，黑得像潑了墨，和玉的顏色形成極致的對比。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云海在他身下翻涌，時而涌上來，漫過青玉臺的邊緣，又退下去。那些云絮輕得像煙，軟得像絮，拂過他的衣擺，拂過他垂下來的發絲，又悄悄散去。
有仙鶴從遠處飛來，落在云海邊，歪著腦袋看他。
他動也不動。
仙鶴等了等，試探著走近兩步，伸長脖子，用喙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還是不動。
仙鶴又碰了碰。
他終于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整個云海好像都靜了一靜。
那雙眼睛是極淺的琥珀色，淺得幾乎透明。瞳仁里映著天光，映著云海，映著那只仙鶴，***都沒落進去。他就那么看著仙鶴，目光懶懶的，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看著。
仙鶴愣住了，脖子僵在那里，忘了縮回去。
他看了它一會兒，然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就那么一下，輕輕的，像風拂過羽毛。
然后他收回手，閉上眼睛，繼續睡。
仙鶴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它飛走了。飛回鶴群，落在最中間，腦袋仰得高高的。
別的鶴問它怎么了。
它不說。
但它的腦袋上，好像還留著那一下的溫度。
五
中午的時候，不周宮來了一位客人。
是東華帝君座下的弟子，名叫青玄，也是天界出了名的美人。他來送請帖——東華帝君三千年一次的壽宴，請遍天界諸仙，重華自然也在其中。
仙童把他引到云海邊。
青玄遠遠看見青玉臺上那個人，腳步頓了頓。
他知道重華上仙好看。天界誰不知道？但他沒想到，親眼看見，比傳言中好看一萬倍。
那人就躺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他的臉微微側著，半邊埋在手臂里，露出的那半邊已經足夠讓人移不開眼——眉骨的弧度，眼瞼的曲線，鼻梁的線條，還有那微微抿著的嘴角。睫毛又長又密，像兩片羽毛覆在眼瞼上。
青玄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想起自已是來送請帖的。
他走過去，在青玉臺邊站定，清了清嗓子。
“重華上仙。”
沒反應。
他又叫了一聲：“重華上仙。”
那人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青玄對上那雙眼睛，腦子空白了一瞬。
那雙眼睛剛剛睜開，還帶著睡意，迷迷蒙蒙的，像隔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霧。瞳色淺得近乎透明，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了很遠很遠。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任何意圖，沒有任何好奇，只是看著。
但就是這“只是看著”，讓青玄忘了自已要說什么。
他就那么愣著，手里拿著請帖，僵在半空。
重華看了他一會兒，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就重新閉上眼睛，繼續睡。
青玄：“……”
青玄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慢慢紅了。
仙童在旁邊憋著笑，小聲提醒：“青玄仙君，請帖。”
青玄回過神來，連忙把請帖放在青玉臺邊，又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匆匆離去。
走出去很遠，他還忍不住回頭。
青玉臺上，那人依舊躺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六
傍晚的時候，起風了。
云海翻涌得厲害，霧氣被風吹散，又聚攏。青玉臺邊的請帖被風吹動，飄起來，落在那人身上。
重華睜開眼，拿起那張請帖，看了看。
金邊的，燙著東華帝君的印記，寫著一串字。他看了兩眼，沒看懂——或者看懂了也懶得想。他把請帖往旁邊一扔，翻了個身，繼續躺著。
風越來越大，吹起他的發絲，拂過他的臉。他微微皺了皺眉，伸手把頭發攏了攏，又縮回手。
仙童走過來，小聲說：“上仙，起風了，回屋歇著吧？”
重華沒動。
仙童等了等，又說：“屋里也暖和的，還給您熏了香。”
重華還是沒動。
仙童沒辦法，只好回去拿了一件披風，輕輕蓋在他身上。
那披風是銀灰色的，料子極軟，繡著隱隱的云紋。是織女送來的，說是織了三百年才織成的“云羅錦”，整個天界就這一匹。重華當時看了一眼，沒說什么，仙童就收下了。
此刻披風蓋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他縮了縮，把臉埋進披風里，只露出一截鼻梁和半邊睫毛。
仙童看著，心里軟成一片。
他在這不周宮服侍了三千年，見過無數人來，無數人走。有人來送禮，有人來求見，有人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但上仙對誰都一樣——不看，不問，不理。
他不是冷漠，他是真的不在意。
他就像一朵云，一陣風，一縷光。他在那里，就只是在那里。他不屬于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
但這不妨礙所有人都想靠近他。
七
夜里，不周宮很靜。
重華躺在榻上，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銀。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像是兩顆被月光洗過的寶石。
他就那么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沒人知道他看月亮的時候在想什么。也許在想，也許什么都沒想。三萬年來，他一直是這樣——看著日升月落，看著云卷云舒，看著人來人往。他看著，就只是看著。
仙童在門外守著，偶爾從門縫里偷偷看一眼。
看見那雙眼睛在月光里亮著，心里忽然有些酸。
三萬年了，上仙一個人。
不，也不算一個人——有他，有仙鶴，有那些來來往往的訪客。但上仙始終是一個人。他不知道什么是孤獨，因為他從來沒體會過陪伴。他不知道什么是想念，因為他從來沒有想念過誰。
他就這么活著，像一株生在懸崖邊的花，開得驚心動魄，卻永遠不知道春風是什么。
八
第二天，又來了一位客人。
是西海龍族的太子，名叫敖崢。他聽聞重華上仙的美名已久，今日特來拜會。
他來的時候，重華正躺在青玉臺上曬太陽。
敖崢站在云海邊，看著那個人，愣了很久。
他見過無數美人——龍族多俊男美女，他從小看慣了。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那人就躺在那里，像一尊玉像，又像一片云，隨時會被風吹走。日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臉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光里泛著淡淡的金。
敖崢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重華上仙。”
那人睫毛顫了顫，睜開眼。
敖崢對上那雙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那雙眼睛是極淺的琥珀色，淺得幾乎透明。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了很遠很遠。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任何好奇，沒有任何防備，只是看著。
但就是這“只是看著”，讓敖崢忘了自已要說什么。
他就那么愣著，站在那人面前，像個傻子。
重華看了他一會兒，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就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天。
敖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很藍，有幾朵云，什么也沒有。
“上仙在看什么？”他問。
重華沒說話。
敖崢等了等，又問：“上仙可喜歡看云？”
重華想了想，點了點頭。
敖崢笑了，在他旁邊坐下來，也開始看云。
兩人就這么坐著，一個躺著，一個坐著，看著天，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敖崢忽然說：“上仙，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重華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高興，沒有害羞，沒有好奇，什么都沒有。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繼續看云。
敖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明白，這人真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是贊美，不懂什么是喜歡，不懂什么是心動。他就這么活著，像一片云，一縷光，一陣風。
但就是這樣，才讓人越發移不開眼。
九
敖崢走了之后，仙童湊過來，小聲問：“上仙，那位龍族太子，您覺得如何？”
重華想了想，說：“話多。”
仙童：“……”
仙童忍住笑，又問：“那昨日來的青玄仙君呢？”
重華想了想：“話也多。”
仙童：“那……誰話少？”
重華沒說話。
仙童等了等，又問：“上仙，您喜歡有人陪您說話嗎？”
重華偏頭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懶懶的，軟軟的，像一片云拂過。
“你話也多。”他說。
仙童愣住了。
然后他看見上仙的嘴角彎了彎。
很輕，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彎了。
仙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仙在笑？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上仙已經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天，嘴角平平的，什么也沒有。
仙童懷疑自已看錯了。
但他心里忽然暖暖的。
三萬年了，上仙第一次對他笑。
也許不是笑，也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笑。
十
傍晚的時候，重華難得地起身，在云海邊走了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是在丈量什么。長發被風吹起，飄在身后，像一面黑色的旗幟。衣袂也飄起來，露出修長的小腿和**的腳。他踩在云海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小片漣漪，又很快消散。
仙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
走了一會兒，重華停下來，看著遠處的晚霞。
晚霞燒得正烈，橘紅、金紅、紫紅，一層一層鋪滿天際。云海被染成金紅色，像是燃燒的火焰。
他就那么看著，眼睛里映著晚霞，亮得驚人。
仙童在旁邊小聲說：“真好看。”
重華點了點頭。
仙童又說：“上仙比晚霞好看。”
重華偏頭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軟軟的，懶懶的，像是帶著一點疑惑。
仙童連忙說：“我是說……呃……就是……”
他不知道怎么解釋，臉紅了。
重華看了他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晚霞。
過了很久，久到仙童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忽然開口。
“什么是好看？”
仙童愣住了。
他想解釋，但不知道從何說起。好看就是好看，怎么解釋？
他想了很久，說：“好看就是……讓人想看，看了還想看，看了就忘不掉。”
重華想了想，問：“你看我，是這樣？”
仙童的臉更紅了。他低下頭，小聲說：“是。”
重華沒說話。
他繼續看著晚霞。
晚霞漸漸暗下去，天邊只剩下最后一抹金紅。
他忽然說：“我不懂。”
仙童抬頭看他。
他看著晚霞，眼睛亮亮的，但里面空空的。
“我不懂什么是好看，”他說，“也不懂為什么讓人看。”
仙童心里一酸。
他想說，因為你太好看了，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好看到讓人忘了自已是誰。好看到讓人想一直看著你，哪怕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意。
但他沒說。
他只是站在上仙身后，陪他一起看晚霞。
十一
夜里，重華躺在榻上，沒有睡。
他想著白天的事。
敖崢說他是最好看的人。仙童說他比晚霞好看。青玄看著他，眼睛都直了。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話。
他不懂。
他活了三萬年，從沒想過自已長什么樣。他照過鏡子，知道鏡子里那個人是他，但那又怎么樣？臉就是臉，眼睛就是眼睛，鼻子就是鼻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明白。
但他記得那些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熱熱的，亮亮的，像是看著什么很珍貴的東西。
他不明白那些目光，但他不討厭。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窗外，月光靜靜的。
他忽然想，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又可以曬太陽了。
真好。
十二
第二天，重華依舊躺在青玉臺上曬太陽。
日光暖暖的，云海軟軟的，仙鶴遠遠地看著他。
仙童端來一碟點心，放在他手邊。
他看了一眼，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又咬了一小口。
仙童在旁邊看著，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三萬年來，上仙什么都沒變。
但仙童覺得，也許有東西在悄悄變。
比如昨天那個笑。
比如今天他主動拿起點心——往常都是要人勸的。
比如他現在看云的時候，眼睛里的空，好像淺了一點點。
仙童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許是春風。
也許是別的什么。
但他希望，有一天，上仙能懂。
懂什么是好看，懂什么是喜歡，懂什么是被人放在心上。
就算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意，也沒關系。
因為他就是最好看的。
因為他就是讓人看了就忘不掉的。
因為他就是——
上仙重華。
尾聲
又過了幾千年，天界還是那個天界，不周宮還是不周宮，重華還是那個重華。
依舊躺在青玉臺上曬太陽。
依舊懶懶的，什么都不在意。
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依舊不懂什么是感情。
但仙童知道，那些來過的人，看過的人，心動的人，都沒忘記他。
西海龍宮的太子，每隔幾百年就來一次，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旁邊看云。
東華帝君的弟子，每次路過不周宮都要繞進來，送一封信，說幾句話，然后紅著臉離開。
織女每年都送來一件新衣裳，每件都是三百年的云錦，每件他都收下，但從來**。
西王母的蟠桃宴，他再也沒去過。但每次蟠桃宴上，都有人提起他——提起那個躺在云海邊的上仙，提起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提起那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臉。
他就這么活著。
像一朵云。
像一縷風。
像一束光。
不惹塵埃，不知情長。
但他不知道，這世間最好的春色，都在他身上。
二
這日清晨，日光剛剛漫過不周宮的玉階，重華醒了。
說醒也不準確，他只是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窗外的光，又閉上了。
旁邊候著的仙童連忙上前：“上仙，今日可要起身？”
沉默。
仙童等了等，又問：“上仙，東海龍君派人送來一斛夜明珠，說給您賞玩。”
沉默。
仙童再問：“上仙，西昆侖的瑤姬仙子派人送來一封請帖，說是明日有賞花宴，問您是否……”
話沒說完，榻上的人翻了個身。
就這一個翻身，仙童的話全噎在喉嚨里。
重華側躺著，一只手枕在臉下，另一只手搭在腰側。烏黑的長發散了一榻，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白得像雪，又像月光，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長，密密地覆著眼瞼，偶爾輕輕顫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和一痕胸膛。那鎖骨生得極好，彎彎的，深深的，能盛下一盞酒。胸口有一小塊皮膚比別處更白，大約是常年不見光的緣故。
他就這么躺著，呼吸勻停，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里的玉像。
仙童看了三秒，臉紅了，低下頭，悄悄退出去。
退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榻上，落在那人身上。那人的睫毛在光里泛著淡淡的金，像落了一層細碎的星屑。
仙童輕輕關上門，靠在門上，捂著胸口，深吸一口氣。
三萬年了，他還是看不習慣。
三
又過了一個時辰，重華終于起了。
起得很慢。先是睜開眼睛，盯著房梁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已在哪里。然后慢慢坐起來，長發從肩上滑落，堆在腰間。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這是什么。
門外傳來腳步聲，仙童又進來了，端著一盆溫水，捧著一條帕子。
重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仙童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把帕子擰干，雙手捧著遞過去。
重華接過來，慢慢擦了擦臉。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擦完，把帕子遞回去，又不動了。
仙童等了等，小心翼翼地問：“上仙，可要用早膳？”
重華想了想，點了點頭。
仙童連忙出去傳膳。
不一會兒，八碟點心、四樣小菜、一碗粥，整整齊齊擺在案上。都是天界最精致的吃食——瓊脂糕、玉露羹、云片松子、雪芽菜，每一樣都做得跟藝術品似的。
重華看著這些，沒動。
仙童小聲說：“上仙，這是膳司新研制的點心，您嘗嘗？”
重華拿起一塊瓊脂糕，看了看，放嘴里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又咬了一小口。
一塊糕，他吃了半盞茶的工夫。吃完，喝了半碗粥，就不動了。
仙童問：“上仙，可還要用些？”
重華搖了搖頭，起身，往門外走去。
仙童看著案上幾乎沒動的點心，嘆了口氣。
三萬年來，上仙對什么都不上心。吃食，不上心；衣裳，不上心；那些送來的珍寶、請帖、問候，統統不上心。
他只對兩樣東西上心——曬太陽，和睡覺。
四
不周宮外有一片云海。
云海邊緣有一塊青玉臺，是重華三萬年來最常待的地方。
此刻他就躺在那里。
青玉臺很大，足夠躺下三四個人。他就躺在正中央，一只手枕在頭下，另一只手搭在腹上，腿微微蜷著，像一只曬著太陽的貓。
日光從天頂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的頭發散在青玉上，黑得像潑了墨，和玉的顏色形成極致的對比。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云海在他身下翻涌，時而涌上來，漫過青玉臺的邊緣，又退下去。那些云絮輕得像煙，軟得像絮，拂過他的衣擺，拂過他垂下來的發絲，又悄悄散去。
有仙鶴從遠處飛來，落在云海邊，歪著腦袋看他。
他動也不動。
仙鶴等了等，試探著走近兩步，伸長脖子，用喙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還是不動。
仙鶴又碰了碰。
他終于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整個云海好像都靜了一靜。
那雙眼睛是極淺的琥珀色，淺得幾乎透明。瞳仁里映著天光，映著云海，映著那只仙鶴，***都沒落進去。他就那么看著仙鶴，目光懶懶的，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看著。
仙鶴愣住了，脖子僵在那里，忘了縮回去。
他看了它一會兒，然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就那么一下，輕輕的，像風拂過羽毛。
然后他收回手，閉上眼睛，繼續睡。
仙鶴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它飛走了。飛回鶴群，落在最中間，腦袋仰得高高的。
別的鶴問它怎么了。
它不說。
但它的腦袋上，好像還留著那一下的溫度。
五
中午的時候，不周宮來了一位客人。
是東華帝君座下的弟子，名叫青玄，也是天界出了名的美人。他來送請帖——東華帝君三千年一次的壽宴，請遍天界諸仙，重華自然也在其中。
仙童把他引到云海邊。
青玄遠遠看見青玉臺上那個人，腳步頓了頓。
他知道重華上仙好看。天界誰不知道？但他沒想到，親眼看見，比傳言中好看一萬倍。
那人就躺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他的臉微微側著，半邊埋在手臂里，露出的那半邊已經足夠讓人移不開眼——眉骨的弧度，眼瞼的曲線，鼻梁的線條，還有那微微抿著的嘴角。睫毛又長又密，像兩片羽毛覆在眼瞼上。
青玄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想起自已是來送請帖的。
他走過去，在青玉臺邊站定，清了清嗓子。
“重華上仙。”
沒反應。
他又叫了一聲：“重華上仙。”
那人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青玄對上那雙眼睛，腦子空白了一瞬。
那雙眼睛剛剛睜開，還帶著睡意，迷迷蒙蒙的，像隔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霧。瞳色淺得近乎透明，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了很遠很遠。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任何意圖，沒有任何好奇，只是看著。
但就是這“只是看著”，讓青玄忘了自已要說什么。
他就那么愣著，手里拿著請帖，僵在半空。
重華看了他一會兒，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就重新閉上眼睛，繼續睡。
青玄：“……”
青玄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慢慢紅了。
仙童在旁邊憋著笑，小聲提醒：“青玄仙君，請帖。”
青玄回過神來，連忙把請帖放在青玉臺邊，又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匆匆離去。
走出去很遠，他還忍不住回頭。
青玉臺上，那人依舊躺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六
傍晚的時候，起風了。
云海翻涌得厲害，霧氣被風吹散，又聚攏。青玉臺邊的請帖被風吹動，飄起來，落在那人身上。
重華睜開眼，拿起那張請帖，看了看。
金邊的，燙著東華帝君的印記，寫著一串字。他看了兩眼，沒看懂——或者看懂了也懶得想。他把請帖往旁邊一扔，翻了個身，繼續躺著。
風越來越大，吹起他的發絲，拂過他的臉。他微微皺了皺眉，伸手把頭發攏了攏，又縮回手。
仙童走過來，小聲說：“上仙，起風了，回屋歇著吧？”
重華沒動。
仙童等了等，又說：“屋里也暖和的，還給您熏了香。”
重華還是沒動。
仙童沒辦法，只好回去拿了一件披風，輕輕蓋在他身上。
那披風是銀灰色的，料子極軟，繡著隱隱的云紋。是織女送來的，說是織了三百年才織成的“云羅錦”，整個天界就這一匹。重華當時看了一眼，沒說什么，仙童就收下了。
此刻披風蓋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他縮了縮，把臉埋進披風里，只露出一截鼻梁和半邊睫毛。
仙童看著，心里軟成一片。
他在這不周宮服侍了三千年，見過無數人來，無數人走。有人來送禮，有人來求見，有人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但上仙對誰都一樣——不看，不問，不理。
他不是冷漠，他是真的不在意。
他就像一朵云，一陣風，一縷光。他在那里，就只是在那里。他不屬于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
但這不妨礙所有人都想靠近他。
七
夜里，不周宮很靜。
重華躺在榻上，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銀。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像是兩顆被月光洗過的寶石。
他就那么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沒人知道他看月亮的時候在想什么。也許在想，也許什么都沒想。三萬年來，他一直是這樣——看著日升月落，看著云卷云舒，看著人來人往。他看著，就只是看著。
仙童在門外守著，偶爾從門縫里偷偷看一眼。
看見那雙眼睛在月光里亮著，心里忽然有些酸。
三萬年了，上仙一個人。
不，也不算一個人——有他，有仙鶴，有那些來來往往的訪客。但上仙始終是一個人。他不知道什么是孤獨，因為他從來沒體會過陪伴。他不知道什么是想念，因為他從來沒有想念過誰。
他就這么活著，像一株生在懸崖邊的花，開得驚心動魄，卻永遠不知道春風是什么。
八
第二天，又來了一位客人。
是西海龍族的太子，名叫敖崢。他聽聞重華上仙的美名已久，今日特來拜會。
他來的時候，重華正躺在青玉臺上曬太陽。
敖崢站在云海邊，看著那個人，愣了很久。
他見過無數美人——龍族多俊男美女，他從小看慣了。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那人就躺在那里，像一尊玉像，又像一片云，隨時會被風吹走。日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臉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光里泛著淡淡的金。
敖崢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重華上仙。”
那人睫毛顫了顫，睜開眼。
敖崢對上那雙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那雙眼睛是極淺的琥珀色，淺得幾乎透明。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了很遠很遠。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任何好奇，沒有任何防備，只是看著。
但就是這“只是看著”，讓敖崢忘了自已要說什么。
他就那么愣著，站在那人面前，像個傻子。
重華看了他一會兒，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就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天。
敖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很藍，有幾朵云，什么也沒有。
“上仙在看什么？”他問。
重華沒說話。
敖崢等了等，又問：“上仙可喜歡看云？”
重華想了想，點了點頭。
敖崢笑了，在他旁邊坐下來，也開始看云。
兩人就這么坐著，一個躺著，一個坐著，看著天，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敖崢忽然說：“上仙，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重華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高興，沒有害羞，沒有好奇，什么都沒有。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繼續看云。
敖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明白，這人真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是贊美，不懂什么是喜歡，不懂什么是心動。他就這么活著，像一片云，一縷光，一陣風。
但就是這樣，才讓人越發移不開眼。
九
敖崢走了之后，仙童湊過來，小聲問：“上仙，那位龍族太子，您覺得如何？”
重華想了想，說：“話多。”
仙童：“……”
仙童忍住笑，又問：“那昨日來的青玄仙君呢？”
重華想了想：“話也多。”
仙童：“那……誰話少？”
重華沒說話。
仙童等了等，又問：“上仙，您喜歡有人陪您說話嗎？”
重華偏頭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懶懶的，軟軟的，像一片云拂過。
“你話也多。”他說。
仙童愣住了。
然后他看見上仙的嘴角彎了彎。
很輕，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彎了。
仙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仙在笑？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上仙已經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天，嘴角平平的，什么也沒有。
仙童懷疑自已看錯了。
但他心里忽然暖暖的。
三萬年了，上仙第一次對他笑。
也許不是笑，也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笑。
十
傍晚的時候，重華難得地起身，在云海邊走了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是在丈量什么。長發被風吹起，飄在身后，像一面黑色的旗幟。衣袂也飄起來，露出修長的小腿和**的腳。他踩在云海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小片漣漪，又很快消散。
仙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
走了一會兒，重華停下來，看著遠處的晚霞。
晚霞燒得正烈，橘紅、金紅、紫紅，一層一層鋪滿天際。云海被染成金紅色，像是燃燒的火焰。
他就那么看著，眼睛里映著晚霞，亮得驚人。
仙童在旁邊小聲說：“真好看。”
重華點了點頭。
仙童又說：“上仙比晚霞好看。”
重華偏頭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軟軟的，懶懶的，像是帶著一點疑惑。
仙童連忙說：“我是說……呃……就是……”
他不知道怎么解釋，臉紅了。
重華看了他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晚霞。
過了很久，久到仙童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忽然開口。
“什么是好看？”
仙童愣住了。
他想解釋，但不知道從何說起。好看就是好看，怎么解釋？
他想了很久，說：“好看就是……讓人想看，看了還想看，看了就忘不掉。”
重華想了想，問：“你看我，是這樣？”
仙童的臉更紅了。他低下頭，小聲說：“是。”
重華沒說話。
他繼續看著晚霞。
晚霞漸漸暗下去，天邊只剩下最后一抹金紅。
他忽然說：“我不懂。”
仙童抬頭看他。
他看著晚霞，眼睛亮亮的，但里面空空的。
“我不懂什么是好看，”他說，“也不懂為什么讓人看。”
仙童心里一酸。
他想說，因為你太好看了，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好看到讓人忘了自已是誰。好看到讓人想一直看著你，哪怕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意。
但他沒說。
他只是站在上仙身后，陪他一起看晚霞。
十一
夜里，重華躺在榻上，沒有睡。
他想著白天的事。
敖崢說他是最好看的人。仙童說他比晚霞好看。青玄看著他，眼睛都直了。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話。
他不懂。
他活了三萬年，從沒想過自已長什么樣。他照過鏡子，知道鏡子里那個人是他，但那又怎么樣？臉就是臉，眼睛就是眼睛，鼻子就是鼻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明白。
但他記得那些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熱熱的，亮亮的，像是看著什么很珍貴的東西。
他不明白那些目光，但他不討厭。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窗外，月光靜靜的。
他忽然想，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又可以曬太陽了。
真好。
十二
第二天，重華依舊躺在青玉臺上曬太陽。
日光暖暖的，云海軟軟的，仙鶴遠遠地看著他。
仙童端來一碟點心，放在他手邊。
他看了一眼，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又咬了一小口。
仙童在旁邊看著，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三萬年來，上仙什么都沒變。
但仙童覺得，也許有東西在悄悄變。
比如昨天那個笑。
比如今天他主動拿起點心——往常都是要人勸的。
比如他現在看云的時候，眼睛里的空，好像淺了一點點。
仙童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許是春風。
也許是別的什么。
但他希望，有一天，上仙能懂。
懂什么是好看，懂什么是喜歡，懂什么是被人放在心上。
就算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意，也沒關系。
因為他就是最好看的。
因為他就是讓人看了就忘不掉的。
因為他就是——
上仙重華。
尾聲
又過了幾千年，天界還是那個天界，不周宮還是不周宮，重華還是那個重華。
依舊躺在青玉臺上曬太陽。
依舊懶懶的，什么都不在意。
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依舊不懂什么是感情。
但仙童知道，那些來過的人，看過的人，心動的人，都沒忘記他。
西海龍宮的太子，每隔幾百年就來一次，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旁邊看云。
東華帝君的弟子，每次路過不周宮都要繞進來，送一封信，說幾句話，然后紅著臉離開。
織女每年都送來一件新衣裳，每件都是三百年的云錦，每件他都收下，但從來**。
西王母的蟠桃宴，他再也沒去過。但每次蟠桃宴上，都有人提起他——提起那個躺在云海邊的上仙，提起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提起那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臉。
他就這么活著。
像一朵云。
像一縷風。
像一束光。
不惹塵埃，不知情長。
但他不知道，這世間最好的春色，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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