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舟身兩側的流云陣泛起柔和的靈光，將凜冽的罡風化解為縷縷微風。，天穹之上星河漸顯，幾點疏星綴在深藍的絨布上，清冷而遙遠。，乳白色的光暈將空間照得溫暖明亮。，膝頭搭著一方薄毯。，目光卻落在舷窗外翻涌的云海深處，仿佛透過那些變幻不定的霧氣，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往。，在這樣寂靜的夜里又悄然浮現。，胸肺間傳來熟悉的滯澀感，提醒著他這具身體與生俱來的殘缺。，手指無意識地**著輪椅扶手上鐫刻的細密符文——那是他多年前親手刻下的聚靈陣，能緩慢汲取天地靈氣滋養經脈，雖不能治本，卻能讓他少受些病痛折磨。
“小公子，”艙門外傳來管事的輕喚。

“晚膳備好了，是您慣用的藥膳。”

白暮雪回過神：“進來吧。”

艙門滑開，一名管事端著托盤躬身而入。

托盤上是幾樣精致的菜肴：清燉靈雀湯、翡翠蓮子羹、清蒸玉髓藕，還有一小碗瑩白如玉的靈米飯。

每道菜都用了溫和滋補的靈材，藥性調和得恰到好處，顯然是特意為他準備的。

白暮雪拿起玉箸，慢慢用著。

味道很熟悉，是白家藥膳特有的清甜。

上一次吃到，還是六十年前離家那日的踐行宴上。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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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年前，洛衡白府，聽雪軒。

那年白暮雪八歲，已在這張輪椅上坐了整整五年。

他記得那是個深秋的午后，軒外幾株老楓紅得似火，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父親白胤——時任白家族長——負手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父親。”年幼的白暮雪輕聲喚道，聲音因久病而虛弱。

白胤轉過身來。

他那時還未如今日這般兩鬢染霜，面容仍算得上英挺，只是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緒。

他走到輪椅前蹲下身，目**雜地看著小兒子那頭與年齡格格不入的霜白長發，又落在他蓋著薄毯的腿上。

“暮雪，”白胤的聲音很低。

“今日宗祠長老議事……關于你的靈根。”

白暮雪垂下眼睫。

他自幼聰慧早熟，雖只有八歲，卻已明白自已與別的孩子不同。

不能跑跳玩耍倒也罷了，更要緊的是，他三歲測靈根時顯現的異象——沖天而起的青色光柱，卻在頂端碎裂成萬千光點，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當時在場的幾位長老臉色都變了。

“木系天靈根，”最年長那位顫聲說：“卻是……‘碎玉之相’。”

碎玉之相，在修仙界古老的記載中只出現過寥寥數次。

擁有此相者，靈根資質絕世，天生親和天地靈氣，本該是千年難遇的修道奇才。

然而那“碎”字，意味著靈根有先天殘缺，如同絕世美玉上無法彌補的裂痕。

這樣的人往往伴隨嚴重的先天不足，壽元難永，修行路上更是劫難重重，可謂慧極必反。

果然，自那之后，白暮雪的身體一日差過一日。

五歲那年一場風寒后，雙腿便再無知覺，從此離不開輪椅。

“長老們怎么說？”白暮雪問，聲音平靜得不似孩童。

白胤沉默良久，才道：“有兩種意見。一種認為，碎玉之相乃不祥之兆，你留在白家，恐會招致禍患……他們主張將你送去南疆的‘靜心庵’，那里有溫養神魂的靈泉，或許能保你平安終老。”

白暮雪手指蜷縮，攥緊了膝頭的薄毯。

“另一種呢？”

“另一種，”白胤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認為你是白家百年來天賦最高的子弟，縱然身有殘缺，也未必不能闖出一條路。他們主張……傾家族之力，為你尋醫問藥，助你修行。”

“那父親的意思呢？”

白胤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白暮雪的白發，動作溫柔，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暮雪，”他說：“為父想聽聽你自已的意思。”

那一刻，八歲的孩童抬起頭，望進父親深邃的眼眸。

他看到擔憂，看到掙扎，也看到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期待。

“我想修行。”白暮雪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我不想一輩子躺在病榻上，我不想……成為白家的累贅。”

白胤的眼底有什么東西碎裂了，又有什么重新凝聚起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

“好。”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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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白暮雪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白家動用了龐大的資源，從各地搜羅來溫養經脈的丹藥、強化神魂的靈物，甚至請動了數位隱世的醫道圣手為他診治。

然而碎玉之相如同詛咒，所有努力都只能勉強維持他的身體狀況不再惡化，卻無法讓他重新站起來。

他十歲那年，白胤不知從何處得來一部殘缺的古籍，上面記載了一種以符入道、以丹養身的偏門修行法。

此法不重肉身強度，而重心神感悟與靈力操控，正適合白暮雪的狀況。

于是白暮雪開始同時修習符道與丹道。

他天生心思細膩，神魂強度又遠超常人，在這兩道上進步神速。

十二歲便能繪制三品符箓，十四歲已能煉出中品靈丹。

只是每一次繪制高階符箓或開爐煉丹，都會大量消耗他的心神與靈力，往往事后要臥床休養數日。

族中漸漸有了議論。

“耗費這么多資源，就培養出個畫符煉藥的？”

“有什么用？連站都站不起來，日后難道真能撐起白家？”

“聽說大公子穹朔前日突破筑基中期了，那才是白家未來的希望……”

這些話，有些傳到了白暮雪耳中，有些沒有。

他從不辯解，只是日復一日地坐在輪椅上看書、畫符、煉丹。

只有貼身伺候的老仆知道，小公子常常在深夜疼得睡不著，卻咬著唇不肯出聲，只在實在忍不住時，才會低聲要一顆止痛的丹藥。

兄長白穹朔那時已是個英氣勃發的少年，修行天賦雖不及弟弟，卻也堪稱翹楚。

他常來看白暮雪，有時帶些新奇的玩意兒，有時只是陪他說說話。

“阿雪，”有一次，白穹朔蹲在輪椅前，認真地看著弟弟蒼白的臉。

“別聽外面那些閑話。你是我們白家的驕傲，父親私下常說，若你身體無礙，成就不可限量。”

白暮雪只是笑笑：“兄長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自已的斤兩。”

“不是安慰。”白穹朔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掌溫熱有力。

“我說真的。等你再大些，身體好些了，我帶你出去看看。洛衡城外有片梨花谷，春天花開的時候，像下雪一樣……你一定會喜歡。”

白暮雪看著兄長眼中真摯的光，心頭微暖，卻也更清晰地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一個可以縱馬馳騁、仗劍天涯，另一個卻連走出這間院子都需人攙扶。

那份溫暖里，便摻進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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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舟忽然輕輕一震，將白暮雪從回憶中驚醒。

他抬眼望向舷窗外，原來已飛至一片雷云邊緣。

云層中電蛇竄動，悶雷聲隱隱傳來。

飛舟的流云陣自動調整方向，繞開那片危險區域，繼續平穩前行。

白暮雪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案幾角落一只小小的白玉藥瓶上。

那是三師弟林硯臨行前塞給他的“固本培元丹”，瓶身還殘留著丹爐的余溫。

他拔開瓶塞，倒出一粒丹藥服下。

溫潤的藥力在經脈中化開，稍稍驅散了夜間的寒涼。

六十年前離家那日的情景，又浮現眼前。

那年他十八歲，符道與丹道皆已小成，在白家年輕一輩中再無對手。

然而身體的桎梏依舊牢不可破，幾位醫道圣手輪番診治后，都搖頭嘆息：“公子神魂與靈根之力太強，肉身卻不堪負荷。長此以往，恐有崩解之危。”

白胤又一次將他叫到書房。

這一次，父親臉上沒有了當年的掙扎，只有沉淀后的決斷。

“暮雪，”白胤說：“為父替你尋了一條出路。”

他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案上：“東境靈華宗，十二峰中的天竹峰，峰主清虛子真人乃當世符道與丹道大家。更重要的是，他所修功法‘青木長生訣’最重生機滋養，或能緩解你肉身與靈根之間的矛盾。”

白暮雪接過玉簡，神識一掃，里面詳細記載了靈華宗與天竹峰的情況，還有一封清虛子真人同意收徒的回信。

“清虛子真人看了你繪制的符箓和煉制的丹藥，頗為贊賞。”白胤看著他，眼神復雜。

“他說，你若愿去，他可破例收你為親傳弟子。只是……靈華宗距洛衡萬里之遙，你這一去，歸期難料。”

白暮雪握著玉簡，久久不語。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離開家族庇護，獨自前往陌生的宗門，以這具殘破之身，去搏一個渺茫的未來。

“我去。”最終，他抬起頭，眼中是十八年來從未有過的明亮。

離家那日，白府門口聚了許多人。

母親紅著眼眶為他整理衣襟，一遍遍囑咐要注意身體。

兄長白穹朔已長成英挺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修行，等你好些了，我接你回家看梨花。”

白胤站在最前面，只說了八個字：“道途艱險，珍重自身。”

飛舟升起時，白暮雪回頭望去，白府的重重院落漸次變小，最終隱沒在洛水繚繞的霧氣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八歲的自已坐在輪椅上，對父親說“我不想成為累贅”。

如今，他終于要獨自去面對這條注定崎嶇的道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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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子時了，該歇息了。”管事的聲音從艙門外傳來，恭敬中帶著關切。

白暮雪回過神，才發現杯中茶水早已涼透，窗外的星河不知何時已轉過半輪。

原來他在回憶中，已獨坐了兩個時辰。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轉動輪椅行至艙內臥榻旁。

臥榻同樣設有固定陣法，他只需指尖輕點符文，輪椅便與臥榻平穩對接。

兩名管事進來伺候他**躺下，又仔細檢查了艙內的恒溫陣法，這才躬身退去。

艙內恢復寂靜。

白暮雪躺在柔軟的榻上，睜眼看著艙頂流轉的淡淡靈光。

身體深處傳來熟悉的隱痛，那是白日里繪制符文消耗靈力所致。

他早已習慣，只緩緩運轉“青木長生訣”，引動天地間稀薄的木靈氣滋養經脈。

在靈華宗六十年，師尊清虛子傾囊相授，他的符道與丹道皆已登堂入室，甚至青出于藍。

身體雖依舊離不開輪椅，但在長生訣的溫養下，總算不再繼續惡化，偶爾還能短暫站立片刻。

只是那“碎玉之相”的陰影，始終懸在頭頂。

他閉上眼，神識內觀。

丹田之中，一團青碧色的靈光靜靜懸浮，那是他修煉出的木系金丹。

金丹表面光滑瑩潤，隱約可見玄奧的天然紋路——這本該是元嬰有望的征兆。

然而若凝神細看，便會發現那些紋路深處，藏著細如發絲的裂痕。

如同上好的青玉，美則美矣，卻有暗傷。

這便是碎玉之相的實質：靈根有瑕，大道有缺。

白暮雪無聲地嘆了口氣，收斂心神，不再多想。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只能走下去。

至少如今，他不再是任何人的累贅，而是靈華宗天竹峰首徒，是師尊口中“符丹雙絕”的奇才。

飛舟依舊在夜色中穿行，向著洛衡的方向。

白暮雪漸漸沉入淺眠。

夢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八歲那年的聽雪軒，窗外楓紅似火，父親蹲在身前，問他：“暮雪，你想怎么選？”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而這一次，夢境的邊緣，似乎有一縷極淡的黑氣悄然彌漫，帶著森冷的、不屬于記憶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