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尖上還掛著未干的露珠。桑梓找了一處草密的地方，蹲下來，一手攏住草葉，一手揮動鐮刀。——唰——，青草特有的清新氣息彌漫開來。很快，竹籃底就鋪了一層草了。，時不時直起身捶捶腰，看看四周的景色，發發呆。山坡下，青石溪像條銀帶子，圍著村子。幾個婦人正在溪邊石頭上捶打衣服，說笑聲順風飄上來，隱約能聽見。，慵懶。，覺得差不多了，便找了棵大樹，在樹蔭下的石頭上坐下。從籃子里摸出雞蛋，剝了殼，慢悠悠地吃著。，蛋黃澄黃，香得很，就是有點噎。她小口小口咬著，享受著這難得的偷懶時光。，這時候應該在兼職的路上，每天為了助學貸款和未來忙碌。哪里能像現在這樣，坐在山坡上，吹著山風，看著風景，心安理得地“浪費”時間。
正出神，山下傳來清脆的喊聲。

“阿梓——阿梓你在上面嗎？”

是春妮。

桑梓站起來，朝下面揮揮手：“在這兒！”

不一會兒，春妮提著個竹籃，氣喘吁吁地爬上來。她比桑梓大兩個月，身量也高些，穿著件半新的水紅褂子，頭發梳得整齊，臉頰因為爬山而泛著健康的紅暈。

“就知道你在這兒。”春妮把籃子放下，一**坐在桑梓旁邊，拿袖子扇風，“熱死了。”

“你咋來了？不用幫**做飯？”桑梓把另一個沒吃的雞蛋遞給她。

“早做完了。”春妮接過雞蛋，沒客氣，邊剝邊說，“我娘讓我去溪邊洗菜，看見**了，說你上山割草，我就尋過來了。”

兩個姑娘并排坐著，啃著雞蛋。春妮的籃子里是幾把水靈靈的青菜，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看樣子是糖糕的東西。

“給。”春妮把糖糕掰了一半，遞給桑梓，“我娘昨兒去鎮上買的，可甜了。”

桑梓接過來咬了一口，果然甜得發齁，但在這個糖是稀罕物的年代，已是難得的享受。“謝謝春妮姐。”

“客氣啥。”春妮吃得眼睛彎起來，她是個愛笑的姑娘，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阿梓，我跟你說個事兒。”

“嗯？”

春妮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帶著點羞澀和興奮：“鎮上孫家就是開雜貨鋪那家，托人遞話了。”

桑梓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提親？”

“嗯。”春妮臉紅得更厲害了，“孫家那個小兒子，你記得不？前年咱們去鎮上賣山貨，他還幫咱抬過筐的那個，白白凈凈的，像個讀書人。”

桑梓有點印象。那小伙子確實斯文，不像一般鎮上的商戶子弟。

“你樂意？”桑梓問。

春妮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要是真成了，就能去鎮上了。”她眼睛亮亮的，“鎮上有集市，有戲臺子，有好多咱村里沒有的東西。我娘說，孫家條件不錯，人看著也本分，多好！”

她絮絮叨叨說著，描繪著對未來生活的想象。桑梓安靜聽著，心里為她高興，又有點說不清的悵然。

春妮是她在這里最好的朋友。如果春妮嫁去鎮上，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阿梓，”春妮忽然停下，看著她，“你呢？你有啥打算？總不能一直待在村里吧？”

桑梓笑了笑：“我覺得村里挺好。”

“好啥呀。”春妮不贊同地撇撇嘴，“你看村里這些姑娘，要么早早嫁人，生娃；要么就像咱們現在這樣，能過一天算一天。阿梓，你腦子比我活，認字也多，就該出去闖闖。”

桑梓知道她是好意，但只是搖頭：“我沒什么大志。我就想陪著爹娘，平平安安的。”

“你呀！”春妮恨鐵不成鋼地戳她腦門，“就是太懶了！白瞎了你這聰明勁兒。”

兩人說笑了一陣，春妮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說：“對了，你聽說沒？望仙山最近好像有點不對勁。”

“怎么了？”桑梓心里微微一動。

“就前幾晚，有人起夜，看見西邊山上有光閃了一下，青白色的，很快又沒了。”春妮壓低聲音，“林爺爺也說，他前幾天進山，覺得山里太靜了，鳥叫聲都少了，還聞到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味兒。”

桑梓皺起眉。林老獵戶是幾十年的老獵手，他的感覺不會錯。

“林爺爺還說啥了？”

“他說最近最好別進山，尤其別往深處去。”春妮說著，自已也縮了縮脖子，“你說，會不會是仙女廟顯靈了？還是有啥不好的東西？”

仙女廟顯靈？桑梓不太信。至于不好的東西，她不敢多想。

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但很快壓下去。可能是天氣異常，或者有什么動物遷徙吧。深山老林，本來就有很多人類無法理解的事情。

“別自已嚇自已。”桑梓拍拍她的手，“林爺爺不是說別進山就行了嗎？咱們就在外圍，沒事。”

“也是。”春妮松了口氣，又笑起來，“說不定真是仙女呢。哎，阿梓，要是仙女真能實現愿望，你想許啥愿？”

桑梓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希望爹娘身體康健，咱們青石村平平安安，大家的日子都能越來越好。”

“就這樣？”春妮瞪大眼睛，“你不為自已求點啥？比如漂亮衣服，好多好吃的，或者找個好郎君？”

桑梓被她逗樂了：“那些啊，我自已就能行。仙女那么忙，就不麻煩她了。”

“你呀，真是沒出息！”春妮笑著推她。

兩個姑娘在山坡上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日頭升高，便收拾東西下山。春妮去溪邊洗菜，桑梓拎著草籃子回家喂驢。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見九叔公又坐在那里，身邊圍著幾個流鼻涕的小娃娃，正在講故事。

“所以說啊，心誠則靈。咱們望仙山的仙女，那可是有大神通的。她那面鏡子，往里頭一照，就能看見你心里最惦記的事，最想回去的時候。”

一個小娃娃仰著臉問：“九叔公，那鏡子能讓我回到早上嗎？我早上把阿爹的煙桿藏起來了，他現在正找我呢。”

眾人哄然大笑。

桑梓也忍不住笑了，搖搖頭，從樹旁走過。

回到家，驢子正在棚子里焦躁地踱步，看見桑梓手里的青草，立刻湊過來，大口咀嚼。桑梓摸著它粗糙的皮毛，把草倒進槽里。

王翠花已經回來了，正在院子里曬衣服。看見桑梓，問：“草割回來了？沒往山里走吧？”

“沒，就在坡上。”桑梓幫著把濕衣服抖開，搭在竹竿上，“娘，春妮姐說，望仙山最近好像有點不對勁。”

王翠花手上動作不停：“聽說了。林老獵戶打過招呼，讓大伙最近小心點。不過咱也不進山，沒事。”

話是這么說，但桑梓看見她娘眉頭微微皺著，顯然也是有些擔心的。

晾好衣服，王翠花說：“對了，你爹說，后半晌讓你去李老頭那兒一趟，他前兩天不是腰疼嗎？你爹打了把新鋤頭，正好給他送去，順便問問要不要幫你爹采點草藥回來敷敷。”

“好。”桑梓應下。

李老頭是村里的赤腳大夫，住在村西頭，一個人守著個小小的藥圃，會認些草藥，治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桑梓有時候會去幫他整理藥草，他也樂意教她認些常見的藥材。

下午，桑梓拿著用布包好的新鋤頭，去了李老頭家。

李老頭正在院子里翻曬草藥，佝僂著背，動作緩慢。看見桑梓，他瞇起眼睛笑了：“阿梓來了？快進來。”

桑梓把鋤頭遞給他：“李爺爺，我爹給您打的，您試試趁手不。”

李老頭接過來，掂了掂，在手里比劃了幾下，連連點頭：“好好好，大牛的手藝，沒得說。”他放下鋤頭，指著院里石凳，“坐。正好，我剛曬了點草藥，你帶點回去，讓**泡水喝，清熱。”

桑梓拿了些，道了謝，在石凳上坐下，幫著他把簸箕里的草藥攤勻。隨口問起他腰疼的事，李老頭擺擺手：“**病了，不打緊。倒是你爹，整天掄錘子，那膀子才該好好養養。等我這兒曬好了三七，給他拿點，泡酒喝。”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李老頭忽然吸了吸鼻子，望向西邊望仙山的方向，眉頭皺起來。

“李爺爺，怎么了？”桑梓問。

“不對勁。”李老頭喃喃道，“這風里的味道不對。”

“什么味道？”

李老頭沒立刻回答，又仔細嗅了嗅，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腥氣，很淡。山里，恐怕真來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桑梓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連幾乎整天和草藥打交道、嗅覺最靈敏的李老頭都這么說……

她抬起頭，望向西邊。

望仙山靜靜地矗立在午后明晃晃的陽光下，山頂的云霧依舊安詳，靜謐。

可在那片靜謐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不安的預感，像一顆細小的石子，投入桑梓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微瀾。

但她很快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沒事的。林爺爺說了，只要不進山就沒事。村子有這么多人呢，能有什么事？

她安慰著自已，繼續幫李老頭整理草藥。

只是，整理的動作，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太陽漸漸西斜，桑梓帶著李老頭給的草藥們回家。路上，她看見林老獵戶背著弓，在村口巡邏，神情警惕。

村里似乎也彌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氣氛。往日聚在樹下閑聊的婦人少了，玩耍的孩子們也被早早叫回了家。

晚飯時，王翠花明顯話少了，不停地往西邊張望。桑大牛埋頭吃飯，但握筷子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夜里，桑梓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色很好，把院子里照得一片清輝。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顯得夜更加寂靜。

她心里那點不安，在黑暗中被放大。

閉上眼，前世看過的無數小說情節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妖獸襲村、魔物降世、天才主角臨危救場……那些曾經覺得離自已無比遙遠的故事橋段，此刻卻顯得異常清晰。

“不會的，”她小聲對自已說，“這只是個普通的古代世界，沒什么修仙，沒什么妖怪，一定是我想多了。”

她強迫自已數羊，數到不知第幾百只，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夢中，她仿佛又聽見了孩子們唱的童謠，空靈，遙遠：

“望仙山，高又高……云里藏著神仙廟……鏡子能照好多好多年……”

然后，童謠變了調，變成了凄厲的、非人的——

嚎叫。

桑梓猛地驚醒，從炕上坐起，冷汗浸濕了單衣。

窗外，天還沒亮。

一片死寂。

剛才的是夢嗎？

她捂著狂跳的心口，大口喘氣。

是夢，一定是夢。

她重新躺下，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直到天色一點點泛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