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兩座冰山，瞬間壓在了侯府所有人的心頭。，臉上血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fā)自骨髓的恐懼。，非但沒有撫恤，反而等來了宮里的申斥？，她比誰都清楚——鎮(zhèn)國將軍府，完了！，一陣陰陽怪氣的唱喏聲已從府門處傳來，尖細(xì)的嗓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圣旨到——鎮(zhèn)國將軍府上下，跪迎圣旨——”，只見一名身著寶藍(lán)色四爪蟒袍的太監(jiān)，手捧一卷明黃圣旨，在一眾小太監(jiān)和禁軍的簇?fù)硐拢菏组煵降刈吡诉M(jìn)來。，眼角吊梢，正是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跟前最得勢的紅人，趙公公。
他那雙**四射的眼睛一掃院內(nèi)眾人，看到那具癱軟在地的總管賴大，以及持刀而立、嫁衣未褪的沈知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幸災(zāi)樂禍。

侯府眾人如夢初醒，在死亡般的寂靜之后，嘩啦啦跪倒一片，連方才還頤指氣使的梁婉琴也嚇得雙腿一軟，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瑟瑟發(fā)抖。

唯有一人，立于原地，未曾挪動分毫。

沈知鳶手中那柄沉重的環(huán)首刀拄在地上，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挺直的脊梁如一桿不倒的標(biāo)槍，身上的妃色嫁衣在慘淡的天色下，紅得像一團(tuán)燃燒的烈火。

趙公公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愈發(fā)尖利：“大膽！圣駕之前，為何不跪？！”

沈知鳶抬眸，清冷的目光直視著趙公公，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落：“將軍出征前曾言，他若戰(zhàn)死，我便是鎮(zhèn)國將軍府的魂。魂，不可跪。”

“放肆！”趙公公被她這番大逆不道之言氣得渾身發(fā)抖，捏著圣旨的手指都泛起了白，“好個伶牙俐齒的商賈之女！咱家今日便讓你知道，天威之下，何為齏粉！”

他猛地展開圣旨，不再廢話，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高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zhèn)國將軍顧凜川，輕敵冒進(jìn)，致燕州失守，損兵折將三萬余，罪無可赦！朕念其曾有微功，暫免其九族連坐之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著，收回其鎮(zhèn)國侯爵位，查封將軍府所有家產(chǎn)，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跪伏于地的侯府眾人心上。

沒有追封，沒有撫恤，只有冷冰冰的問罪和抄家！

“不……不可能……”梁婉琴面如死灰，喃喃自語，“大哥他怎么會……”

一片死寂的哀嚎與抽泣聲中，沈知鳶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趙公公，我有一事不明。”

趙公公收起圣旨，冷笑道：“罪婦還有何話可說？是想求情嗎？晚了！”

“我并非求情。”沈知鳶的目光銳利如刀，“我只想問，圣旨中所言‘燕州失守，損兵折將三萬余’，此軍報，是何時抵達(dá)京城的？”

趙公公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下意識答道：“自是今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抵兵部。”

“那便奇了。”沈知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燕州至京城，快馬加鞭亦需六日。我沈家商隊遍布北境，每日都有信鴿傳回沿途驛站的糧草消耗與人員往來。就在昨日傍晚，我收到的消息還是，燕州城防穩(wěn)固，我方軍士士氣高昂，敵軍的糧草反有斷絕之跡象。為何一夜之間，戰(zhàn)局便急轉(zhuǎn)直下，連軍報都能一日抵京了？”

她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究竟是顧凜川無能，還是有人謊報軍情，動搖我大業(yè)軍心？！”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趙公公臉色劇變，他沒想到一個深宅婦人，竟能對邊關(guān)的物流和軍情了如指掌！

更沒想到，她敢當(dāng)眾質(zhì)疑圣旨的根源！

這已不是簡單的抗旨，而是直指朝堂陰私！

“你……你一介婦人，懂什么軍國大事！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趙公公色厲內(nèi)荏地呵斥，眼神卻開始閃爍。

“我是不懂軍國大事，但我懂算學(xué)，懂物流，懂人心。”沈知鳶緩緩將拄在地上的長刀提起，刀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趙公公，外頭天寒，你我這般對峙，恐有損公公體面。不如請公公移步偏廳，喝杯熱茶，我們……慢慢算一筆賬，如何？”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隱秘的角落。

趙公公被她看得心中發(fā)毛，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偏廳之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

沈知鳶屏退了所有下人，親自為趙公公斟上一杯熱茶。

趙公公端著茶杯，心中稍定，冷哼道：“咱家勸你還是識時務(wù)些，乖乖交出府中印信財帛，咱家還能在陛下面前為你美言幾句，讓你下半輩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見沈知鳶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截木炭，竟在身旁一張空白的宣紙上，隨手勾畫起來。

她的動作極快，線條精準(zhǔn)流暢，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一幅地形草圖便躍然紙上。

那圖上，有山川，有河流，有村落，甚至還標(biāo)注了幾個隱蔽的窩棚和一條通往官道的小路。

趙公公起初還一臉不屑，可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那草圖上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手中的茶杯“哐當(dāng)”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他指著那張圖，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你……你……這……”

“京郊，臥牛山，廢棄采石場后三里，松林深處。”沈知鳶用木炭在圖上一個位置輕輕一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趙公公在那里私設(shè)了一座鹽場，雇傭流民百余人，三年間，獲利不下二十萬兩。我說的，可對？”

趙公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

私鹽是**明令禁止的死罪，足以誅滅九族！

此事他做得極為隱秘，除了幾個心腹，絕無外人知曉！

這個女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鹽場的賬目，公公想必也頭疼吧？畢竟見不得光。”沈知鳶放下木炭，用絲帕擦了擦手指，慢條斯理地說道，“恰好，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記性好些。這張圖，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一百張。公公覺得，若是我將此圖連同公公這些年通過鹽場與朝中哪些大人有銀錢往來的‘記憶’，一同呈給都察院，或是……直接送到陛下的御案上，會如何？”

趙公公“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倒在沈知鳶面前，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涕淚橫流的恐懼：“夫人！沈夫人！不，女菩薩！是奴才該死！是奴才有眼不識泰山！求您高抬貴手，饒了奴才這條狗命吧！”

他現(xiàn)在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一頭能一口咬斷他喉嚨的雌獅！

沈知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命，我可以饒。但我的條件，公公也得聽清楚。”

“您說！您說！奴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第一，”沈知鳶伸出一根手指，“你現(xiàn)在出去，告訴所有人，方才的圣旨是陛下口諭，因北境戰(zhàn)事緊急，先行申斥，以儆效尤。但念及將軍為國捐軀，正式的追封和撫恤圣旨，三日后便到。今**來，是代表陛下，先行慰問家屬。”

“這……奴才遵命！”趙公公咬了咬牙，這雖是矯詔，但比起掉腦袋，根本不算什么。

“第二，”沈知鳶的目光轉(zhuǎn)向他身后太監(jiān)捧著的錦盒，“我聽說，公公今日來時，陛下特意恩賜了一株百年野山參，本是準(zhǔn)備查抄后一并帶回宮中的。如今我婆母聽聞噩耗，急火攻心，正需此物吊命。公公以為如何？”

這是明搶！**裸的搶！

趙公公心中滴血，那可是他費盡心思才從御藥房討來的寶貝，但此刻他哪里敢說半個“不”字，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老夫人的身體要緊！這山參，本就是陛下賜給侯府的！”

沈知鳶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她緩緩俯身，湊到趙公公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趙公公，記住，從今天起，鎮(zhèn)國將軍府若是再有半分風(fēng)雨，你的臥牛山，便會地動山搖。”

趙公公連滾帶爬地出了偏廳，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一反常態(tài)地?fù)Q上了一副悲戚的面孔，將沈知鳶教他的話術(shù)一字不差地復(fù)述了一遍，并親手將那株百年山參交到了沈知鳶手中，這才帶著他的人，灰溜溜地逃離了將軍府。

一場滅頂之災(zāi)，竟被沈知鳶用一杯茶的時間，化解于無形。

滿院的下人看著沈知鳶的眼神，已經(jīng)從恐懼變成了敬畏。

唯有梁婉琴，看著趙公公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知鳶，她快步湊到幾個相熟的管事婆子身邊，壓低了聲音，陰陽怪氣地說道：“你們瞧見沒？前腳夫君‘戰(zhàn)死’，后腳就跟宮里的太監(jiān)在屋里獨處……誰知道她使了什么見不得人的狐媚手段……”

她的話音未落，一個冰冷的聲音便在她身后響起。

“拖出去。”

梁婉琴身子一僵，緩緩回頭，正對上沈知鳶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

“你說什么？”

沈知鳶沒有看她，而是對著那幾個剛剛歸位的親兵護(hù)院下令，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把總管賴大，拖到院中來。”

兩個親兵護(hù)院立刻上前，將早已癱軟如泥的賴大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院子中央。

沈知鳶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心懷鬼胎的下人，最后落在了梁婉琴那張驚疑不定的臉上。

她朱唇輕啟，吐出的字眼卻讓整個將軍府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杖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