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族余燼

夜色深沉，風撕扯著殘破的瓦礫與焦土，乾國西郊的楚家舊宅猶如一具翻覆的尸骸，冷冷矗立。

月光被黑云遮蔽，只有遠處寥寥幾處火光，在廢墟中跳躍出幽暗輪廓。

楚云昭背靠殘墻，右手死死攥著一枚不足拇指粗細的血玉佩——家族僅存的遺物。

他的指節因用力過甚而泛白，眸中卻帶著讓人難辨的諷刺和堅毅。

腳步微響，黑影一閃，幾只野狗在廢墟間覓食。

楚云昭輕笑一聲，挽著內袍下擺蹣跚起身。

半扇門斜斜倒在枯井邊，仿佛隨時會被夜風推入深淵。

他跨過門檻時，腳下踩到一塊折斷的家門對聯，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

他低頭望著腳下殘字，忽然說道：“楚家鎮國百載，最終剩下我一只歪瓜裂棗，算是體面？”

話剛落，遠處傳來雜亂喊殺聲。

火把在黑夜里像躥動的毒蛇，亮起又忽滅。

楚云昭下意識貼近墻角，呼吸放輕。

幾名官兵踉蹌穿行而過，口中喘息著，“搜仔細了！

那小賊還沒死，官府有賞銀！”

他們的眼里沒有憐憫，只有饑餓與貪婪。

楚云昭用袖口遮住半張臉，輕聲嘀咕：“賞銀還不夠買條咸魚。”

說罷，悄然滑向小徑，身影沒入濃密夜色。

巷口一處廢宅里，夜鴉與破紙門共鳴。

楚云昭翻窗而入，屋中彌漫著舊糧發霉的酸氣。

不遠處一只土陶罐翻在地上，里面滾落兩顆干癟紅棗。

他撿起，一顆就著唾沫擦掉灰塵，滿不在乎地丟進嘴里。

“老楚，沒想到你還能活著回來。”

一語未畢，屋外墻頭上，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兩腿橫搭，聲音帶著幾分吊兒郎當。

關十七撲棱下地，扯著破布袋朝楚云昭晃晃：“市東的老李頭，今晚又進了官府黑名單，想不想順手搭一把？”

楚云昭嘆了口氣，咬碎紅棗核。

“搭一把？

十七，你是打劫還是濟世？”

關十七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賊亮。

“都是，能扯一腿就扯一腿，咱們畢竟是鬧騰剩下的種子。”

楚云昭自嘲道：“鬧騰有什么好，我連個懷疑自己有錯的機會都不敢留。”

屋角燭火微弱，宋子明推門而入，一臉老實憨厚。

“兩位主子，府外巡邏加緊了，南巷出口己堵。

十七哥，昨夜放的探子回來，說皇城又出妖風，賀皇子今日親自下令查抄楚家遺民。”

話音未落，他目光輕掃楚云昭手中的血玉佩，低聲：“云昭，你可還要留下這點念想？”

楚云昭揚了揚嘴角，眸中帶著一絲戲謔。

“子明，咱們有的念想，全靠官府賞銀，還有這一口霉紅棗。”

宋子明嘴角一抖。

“有血，有棗，還差點老酒，便宜命啊。”

關十七鼓掌：“算了算了，就憑咱們仨，指望翻出天不如吃頓飽飯。

不過說起來，昨晚東市暗巷有人在偷偷找你。”

他壓低聲音，“消息說皇子派了新的人手，不只看賞銀，還要咱的腦袋。”

楚云昭瞇眼，片刻無語。

他靠在窗臺，指間摩挲血玉：“賀皇子有的是權術，可惜他太愛演戲，每次**都喜歡留一手，讓人覺著自己還***。”

他輕笑，“世道亂極，戲子唱響，咱們下場。”

宋子明把門掩好，語氣幽幽：“我倒更欣賞蕭玉珩，她手段夠絕，至少從不拖泥帶水。”

楚云昭眼皮一挑，似笑非笑：“子明你又動心了？

小心真遇上蕭玉珩，連骨頭渣兒都不剩。”

關十七摸了摸下巴，忽然插嘴：“既然咱們都成了通緝犯，倒不如徹底鬧騰一場。

今夜府衙有宴，聽說那賀皇子會露面，要不要去湊個熱鬧？”

楚云昭仍坐在破桌旁，紅棗核吐在窗臺外。

“你是想讓我們三條半命都搭在賀皇子身上？”

宋子明抬頭看月，一臉淡然：“不鬧騰也會死。

更何況，家族己沒了，活下來本就沒幾條路。”

屋中氣氛凝滯一刻，隨即被關十七一拍而散。

他大咧咧道：“怕什么，天塌下來咱們一起頂。

堂堂楚家公子，現在連給人抬轎子都沒人賞臉，那不如把這破轎子首接砸皇子府門口！”

楚云昭咧嘴一笑，仿佛在苦澀中品出點歡樂。

他望向門外夜色，沉聲道：“從今日起，楚云昭便是市井游魂，不為家族發喪，只為自己活下去。”

宋子明抬頭，眸底光芒一閃。

“云昭，既然如此，余燼也能燒出新火——你想怎么點？”

楚云昭輕輕拍了拍血玉佩，忽然起身，一步過門檻。

“先活下來，再算計仇敵。

今日敗于權謀，明日便讓他們在市井里喝杯冷茶。”

關十七一把攬住他：“說得好！

我先走一步，看看哪家腳底油多，正好蹭碗油湯。”

他一邊跳一邊向外跑，身影消失在胡同盡頭。

楚云昭瞄了一眼宋子明，后者也咧嘴一笑，跟上前去。

三人的腳步在夜色與廢墟中漸行漸遠，只余背影和偶爾嬉笑低語，如同苦難里卷起的新風。

月下殘宅，一陣寒風吹過，血玉佩在掌心微微滾動。

楚云昭低聲自語：“權謀紛爭，荒唐百態，余燼未寒，乾國尚未終局。”

一輪淡薄銀月，悄悄照亮他們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