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詭祭

南方霧靈山的霧，從來都是纏人的。

秋分時令剛過，晨霧像摻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壓在山林間，連日光都透不過幾分，只能在枝葉縫隙里漏下幾縷昏黃光斑，落在濕漉漉的泥土上，映得腐葉與苔蘚愈發黏膩。

云珩背著半舊的青布行囊，踩著濕滑的山道緩步前行，行囊側袋里，玄鐵劍的劍柄露著半截，冷硬的鐵色裹著薄霜，與腰間系著的驅煞古玉相映，古玉表面隱有微光流轉，似在感知周遭氣息。

他眉眼沉斂，身形挺拔，一身素色布衣沾了些山霧凝成的水珠，卻絲毫不顯狼狽。

作為沒落玄門僅存的傳人，這些年他踏遍各州，一邊追查玄門遺失的典籍，一邊憑《山海圖錄》辨邪驅煞，倒也見慣了山野間的詭異景象，只是今日霧靈山的氣息，格外不對勁。

古玉貼著皮肉，隱隱泛著微涼，那是感知到陰煞之氣的征兆，且氣息不算淡薄，像是縈繞在山林深處，揮之不去。

云珩抬手摸了摸古玉，指尖觸到細膩的紋路，眼底閃過一絲凝色，加快了腳下步伐。

山道盡頭隱約現出村落輪廓，灰瓦土墻藏在霧里，連村口的老槐樹都只剩模糊的剪影，遠遠望去，竟透著幾分死寂。

“這位小哥，可是外來的？”

身后忽然傳來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戒備。

云珩轉身，見是個扛著柴刀的老漢，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手里柴刀的刀刃銹跡斑斑，像是許久沒磨過。

老漢打量著云珩，目光在他腰間古玉和行囊側的劍柄上掃過，神色愈發謹慎。

云珩頷首，語氣平和：“路過貴地，想借住幾日，避避山霧。”

老漢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幾日村里不太平，外來人還是趕緊走，別在這兒耽擱。”

說著就要轉身往村里走，腳步匆匆，像是怕多待一秒都會惹上麻煩。

云珩見狀，上前一步攔住：“老伯，村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略懂些驅邪辨煞的本事，或許能幫上忙。”

他話音剛落，腰間古玉忽然微震，陰煞氣息似乎更近了些，隱約還摻著一絲微弱的妖獸氣息，只是太過淡薄，一時難以分辨。

老漢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云珩的眼神變了變，遲疑片刻，才壓低聲音道：“是……是狐仙動怒了。

前幾日，村里的獵戶王老三，在山里打獵時沒了，死狀慘得很，身上沒什么外傷，像是被什么東西吸走了魂魄，尸旁還留著半塊青銅骨燈的碎片，那是秋分祭狐時用的東西，村里人都說是王老三沖撞了狐仙，才遭了報應。”

說到最后，老漢聲音發顫，眼神里滿是恐懼，連身子都微微晃了晃。

云珩心頭一動，青銅骨燈、祭狐民俗，再加上方才感知到的陰煞與妖獸氣息，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絕非所謂的狐仙動怒那么首白。

“王老三的尸首現在還在村里？”

云珩追問。

老漢點頭：“在呢，就停在他家院子里，還沒下葬，村里的巫祝說要等過幾日做法事，安撫狐仙，才能入土。

小哥，我勸你還是別管這事，趕緊離開，這霧靈山的狐仙，可不好惹。”

說完，老漢不再停留，快步走進村落，村口的霧氣似乎更濃了，轉眼間就將他的身影吞沒。

云珩望著村落方向，眼底凝色更重。

陰煞氣息纏繞村落，又有妖獸氣息隱現，青銅骨燈碎片作為祭典器物，反倒成了兇案遺物，種種跡象都透著詭異。

他沒有猶豫，抬腳走進村落，剛過村口老槐樹，就覺周遭溫度驟降幾分，霧汽里似乎摻了些陰冷的氣息，順著毛孔往骨子里鉆。

村落不大，幾十戶人家錯落分布，大多門窗緊閉，偶爾有幾聲狗吠傳來，也透著幾分怯懦，不復尋常村落的煙火氣。

路面濕漉漉的，偶爾能看到散落的紙錢碎片，顯然是村民為了安撫所謂的狐仙，提前燒了祭祀的東西。

云珩循著老漢的指引，很快找到王老三的家，院子門口圍了幾個村民，神色惶恐地議論著，見云珩這個外來人走近，都下意識地噤了聲，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他。

“你是誰？

來這兒做什么？”

一個中年漢子上前問道，他是王老三的堂弟，名叫王二柱，臉上滿是悲戚，卻也藏著幾分戒備。

云珩表明來意，提及自己懂驅邪之術，想看看王老三的尸首，或許能找出死因。

村民們聞言，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猶豫之色，顯然是既怕惹上麻煩，又想查明真相。

僵持片刻，王二柱咬了咬牙：“行，你跟我來，要是你敢胡來，村里人饒不了你。”

說著，王二柱推開院門，一股濃郁的陰寒氣息撲面而來，比村口濃烈數倍，云珩腰間古玉瞬間亮起微光，隱隱有暖意透出，驅散了些許陰冷。

院子中央，一口薄木棺材停在那里，棺材蓋沒蓋嚴，留著一道縫隙，隱約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王二柱走上前，掀開棺材蓋，一股淡淡的腐氣混雜著陰煞氣息散開，村民們紛紛后退，不敢靠近。

云珩緩步上前，目光落在棺材里的王老三身上，瞳孔微微收縮。

王老三衣衫破爛，身上確實沒有明顯的外傷，既沒有野獸撕咬的痕跡，也沒有利器劃傷的傷口，可他面色慘白如紙，雙目圓睜，嘴角掛著一絲黑血，臉上滿是極致的恐懼，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

更詭異的是，他脖頸處有一道淡淡的黑紋，細如發絲，蜿蜒纏繞，像是某種印記，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纏過留下的痕跡。

云珩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黑紋，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古玉的光芒愈發明亮。

他湊近細看，黑紋上隱隱有詭異的紋路流轉，像是某種邪咒的印記，且氣息與方才在山道上感知到的陰煞氣息同源。

除此之外，他還在王老三的衣角處，發現了一小塊青銅碎片，碎片邊緣鋒利，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像是某種祭祀器物的一部分。

“這就是老伯說的青銅骨燈碎片？”

云珩拿起碎片問道。

王二柱點頭：“是，當時就落在他尸首旁邊，村里只有祭狐時用的青銅骨燈是這個樣子，巫祝說，這是狐仙發怒，打碎了骨燈，留碎片警示村里人。”

云珩摩挲著青銅碎片，指尖能感受到碎片上殘留的陰煞之氣，還有一絲微弱的靈韻，只是靈韻被陰煞包裹，顯得格外微弱。

他心頭了然，這絕非狐仙動怒，而是有人利用祭狐民俗，借青銅骨燈布下邪咒，再引妖獸作祟，王老三的死，多半與這邪咒和妖獸有關。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喊聲，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哭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媳婦不見了！

方才還在院子里曬衣裳，轉眼就沒了蹤跡，門口還留了半塊青銅骨燈碎片！”

村民們聞言，頓時炸開了鍋，臉上滿是驚恐，紛紛議論起來：“又出事了！

肯定是狐仙還沒消氣，又拿人了！”

“怎么辦啊，再這么下去，村里的人都要被狐仙帶走了！”

“趕緊找巫祝來，再燒點紙錢祭祀，求求狐仙饒了我們吧！”

云珩臉色微變，快步跟著村民們趕到**，**院子門口，果然留著半塊青銅骨燈碎片，與王老三尸旁的碎片紋路一致，且碎片旁的泥土上，有淡淡的爪印，爪印不大，卻透著尖銳的氣息，顯然是妖獸留下的痕跡。

古玉的震動愈發強烈，陰煞氣息與妖獸氣息交織在一起，順著爪印延伸向村后山的方向。

云珩抬頭望向后山，霧靈山的霧氣在后山深處愈發濃郁，隱隱透著詭異的黑氣，顯然，失蹤的**媳婦，還有作祟的東西，都在后山。

“村里后山，是不是有什么祭祀的地方？”

云珩問道。

王二柱點頭，臉色發白：“有，后山有個狐仙廟，秋分祭狐的時候，全村人都會去那里祭拜，青銅骨燈就是在廟里點燃的。

這幾日出事后，沒人敢再去后山，沒想到……”云珩不再多言，轉身抓起行囊，快步向村后山走去。

村民們見狀，紛紛跟在后面，既害怕又想知道真相，只是沒人敢走在最前面，都遠遠地跟在云珩身后，不敢靠近。

后山的霧氣更濃，能見度不足三尺，腳下的山道愈發濕滑，腐葉堆積，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格外刺耳。

陰煞氣息越來越濃，妖獸氣息也愈發清晰，云珩能隱約感知到，前方不遠處，有東西在移動，且帶著強烈的惡意。

他握緊腰間玄鐵劍，放慢腳步，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西周，古玉的光芒照亮了身前的路，驅散了些許霧汽。

忽然，前方的灌木叢劇烈晃動起來，一道白色身影猛地竄出，速度極快，帶著濃烈的陰煞氣息，首撲向身后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