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符神落凡塵
一九九二年，夏，靠山屯。
日頭毒得能曬掉人一層皮，知了在柳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燥熱。
村東頭那間最破敗的土坯房里，此時卻透著一股子死寂般的涼意。
王秀芬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夢里，她還是叱咤修真界的符修凌霜華，于九九重劫下奮力掙扎，最終卻在天威中魂飛魄散……意識猛地被拽回，沉重的眼皮艱難掀開一條縫。
模糊的視線里，是糊著舊報紙、結滿蛛網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一股混合著霉味和藥味的沉悶氣息鉆入鼻腔。
這不是她的洞府。
劇烈的頭痛襲來，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她的識海。
王秀芬，靠山屯的一個普通農婦，丈夫陸建國年初在鎮上修水庫時被石頭砸中，沒救過來，撒手人寰。
留下了三個半大孩子和一個搖搖欲墜的家。
婆家嫌她沒本事，只會生賠錢貨（雖然有兩個兒子，但女兒在老輩人眼里依舊是賠錢貨），娘家怪她克夫，帶累了娘家名聲。
夫家的堂兄陸老蔫更是盯著她家這僅有的三間破房和屋后那二分宅基地，三天兩頭上門找茬，想把她和孩子們趕出去。
眼下，她正因為連日勞累和郁結于心，病倒在了床上。
“咳咳……”喉嚨干得發*，她忍不住咳了兩聲。
“媽！
你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怯生生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凌霜華……不，現在她是王秀芬了。
她循聲看去，一個面黃肌瘦、約莫十西五歲的小姑娘，正端著一個破口的粗瓷碗，眼圈紅紅地看著她。
這是二女兒，二妮。
記憶告訴她，大兒子鐵柱帶著小兒子鐵蛋去后山挖野菜了，指望著晚上能對付一口。
看著二妮那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的小臉，還有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王秀芬，或者說凌霜華那顆在修真界淬煉得冷硬如鐵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堂堂符神，竟落得如此境地？
“水……”她沙啞地開口。
二妮趕緊笨拙地扶起她一點，將碗沿湊到她嘴邊。
碗里是渾濁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水。
王秀芬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的不適，小口啜飲著。
清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稍緩解了那股灼痛感，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幾分。
既來之，則安之。
上天既然讓她一縷殘魂借此身重生，想必自有其用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帶著這三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她暗暗嘗試運轉了一下功法，果然，此地靈氣稀薄得近乎于無，她這具身體更是毫無根基，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過……作為曾經站在符道巔峰的大師，即便沒有靈力，一些最基礎的、依靠神魂之力引動的符箓，或許……“砰！
砰！
砰！”
就在這時，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砸得震天響，連帶門框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
“王秀芬！
死了沒有？
沒死就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一個粗嘎囂張的男人聲音在外頭響起，如同破鑼。
二妮嚇得渾身一抖，手里的碗差點沒拿穩，小臉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就往王秀芬身邊縮。
是陸老蔫！
他又來了！
記憶里，這個無賴堂兄每次來都沒好事，不是逼債（王秀芬男人去世時欠下的一點棺材本），就是罵罵咧咧地要趕他們走。
王秀芬眸光一沉，屬于凌霜華的冷厲在她眼底一閃而逝。
她輕輕拍了拍二妮顫抖的手背，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別怕。”
門外，陸老蔫還在不干不凈地叫罵：“裝死是吧？
欠我們老陸家的錢什么時候還？
我告訴你，今天要是再不還錢，就拿你這房子抵債！
帶著你那幾個小崽子給老子滾蛋！”
鄰居似乎被驚動了，有細碎的議論聲傳來，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這陸老蔫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誰都不想惹麻煩。
王秀芬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虛軟的身體坐首。
目光在屋內一掃，落在炕沿邊針線筐里那件破舊衣服上。
她示意二妮將衣服拿過來，手指艱難地摸索到一處粗糙的裂口。
凝聚起剛剛恢復的、微乎其微的一絲神魂之力，指尖沿著那裂口的紋路，緩緩地、以一種玄奧的軌跡勾勒起來。
沒有朱砂，沒有符紙。
她便以布為紙，以神為筆，以這衣物本身的纖維紋路為引！
一個簡易到極致的安神符的符文，在她指尖下悄然成型。
雖然效力萬不存一，但對付眼前這局面，或許……她將勾勒好的舊衣輕輕覆在嚇得瑟瑟發抖的二妮背上，低聲道：“拿著，別怕。”
說也奇怪，那舊衣剛一沾身，二妮只覺得一股莫名的、讓人心安的氣息籠罩了她，狂跳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平復了一些，雖然依舊害怕，卻不再抖得那么厲害了。
也就在這時——“哐當！”
一聲巨響，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竟被陸老蔫一腳踹開了！
刺眼的陽光和一股熱浪瞬間涌入昏暗的屋內，一個穿著汗衫、敞著懷、一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堵在門口，叉著腰，唾沫橫飛：“王秀芬！
你個喪門星，還真……”他的罵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那個平日里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只會低頭抹淚的弟媳婦，此刻正靜靜地坐在炕上，抬眸看著他。
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懦弱和惶恐，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平靜得，讓他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王秀芬（凌霜華）看著門口那張令人厭惡的嘴臉，藏在薄被下的右手食指，悄然在身下的硬板床上，開始勾勒另一個符文的起筆。
千斤符殘紋，雖無靈力加持，無法真的重若千斤，但引動一絲地氣，讓你摔個七葷八素，還是辦得到的……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堂哥，”她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進別人的門，不用腳，是用嘴的嗎？”
陸老蔫愣住了，這婆娘今天怎么敢頂嘴了？
他心頭火起，罵了一句“反了你了！”
，抬腳就氣勢洶洶地要跨過門檻。
就在他的左腳即將落地的瞬間——“哎喲！”
眾人只聽一聲怪叫，陸老蔫仿佛踩在了一塊無比滑溜的西瓜皮上，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無形地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失控，干瘦的身軀向前猛撲出去！
“噗通！”
結結實實的一個“惡狗撲食”，重重摔在了堂屋冰冷的泥土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門外看熱鬧的鄰居們瞪大了眼睛，屋里縮在母親身邊的二妮也忘了害怕，張大了嘴巴。
王秀芬（凌霜華）依舊平靜地坐在炕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摔懵了的陸老蔫，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事。
她輕輕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看來，以后得教孩子們點‘別’的了。”
第一章完
日頭毒得能曬掉人一層皮，知了在柳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燥熱。
村東頭那間最破敗的土坯房里，此時卻透著一股子死寂般的涼意。
王秀芬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夢里，她還是叱咤修真界的符修凌霜華，于九九重劫下奮力掙扎，最終卻在天威中魂飛魄散……意識猛地被拽回，沉重的眼皮艱難掀開一條縫。
模糊的視線里，是糊著舊報紙、結滿蛛網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一股混合著霉味和藥味的沉悶氣息鉆入鼻腔。
這不是她的洞府。
劇烈的頭痛襲來，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她的識海。
王秀芬，靠山屯的一個普通農婦，丈夫陸建國年初在鎮上修水庫時被石頭砸中，沒救過來，撒手人寰。
留下了三個半大孩子和一個搖搖欲墜的家。
婆家嫌她沒本事，只會生賠錢貨（雖然有兩個兒子，但女兒在老輩人眼里依舊是賠錢貨），娘家怪她克夫，帶累了娘家名聲。
夫家的堂兄陸老蔫更是盯著她家這僅有的三間破房和屋后那二分宅基地，三天兩頭上門找茬，想把她和孩子們趕出去。
眼下，她正因為連日勞累和郁結于心，病倒在了床上。
“咳咳……”喉嚨干得發*，她忍不住咳了兩聲。
“媽！
你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怯生生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凌霜華……不，現在她是王秀芬了。
她循聲看去，一個面黃肌瘦、約莫十西五歲的小姑娘，正端著一個破口的粗瓷碗，眼圈紅紅地看著她。
這是二女兒，二妮。
記憶告訴她，大兒子鐵柱帶著小兒子鐵蛋去后山挖野菜了，指望著晚上能對付一口。
看著二妮那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的小臉，還有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王秀芬，或者說凌霜華那顆在修真界淬煉得冷硬如鐵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堂堂符神，竟落得如此境地？
“水……”她沙啞地開口。
二妮趕緊笨拙地扶起她一點，將碗沿湊到她嘴邊。
碗里是渾濁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水。
王秀芬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的不適，小口啜飲著。
清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稍緩解了那股灼痛感，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幾分。
既來之，則安之。
上天既然讓她一縷殘魂借此身重生，想必自有其用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帶著這三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她暗暗嘗試運轉了一下功法，果然，此地靈氣稀薄得近乎于無，她這具身體更是毫無根基，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過……作為曾經站在符道巔峰的大師，即便沒有靈力，一些最基礎的、依靠神魂之力引動的符箓，或許……“砰！
砰！
砰！”
就在這時，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砸得震天響，連帶門框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
“王秀芬！
死了沒有？
沒死就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一個粗嘎囂張的男人聲音在外頭響起，如同破鑼。
二妮嚇得渾身一抖，手里的碗差點沒拿穩，小臉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就往王秀芬身邊縮。
是陸老蔫！
他又來了！
記憶里，這個無賴堂兄每次來都沒好事，不是逼債（王秀芬男人去世時欠下的一點棺材本），就是罵罵咧咧地要趕他們走。
王秀芬眸光一沉，屬于凌霜華的冷厲在她眼底一閃而逝。
她輕輕拍了拍二妮顫抖的手背，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別怕。”
門外，陸老蔫還在不干不凈地叫罵：“裝死是吧？
欠我們老陸家的錢什么時候還？
我告訴你，今天要是再不還錢，就拿你這房子抵債！
帶著你那幾個小崽子給老子滾蛋！”
鄰居似乎被驚動了，有細碎的議論聲傳來，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這陸老蔫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誰都不想惹麻煩。
王秀芬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虛軟的身體坐首。
目光在屋內一掃，落在炕沿邊針線筐里那件破舊衣服上。
她示意二妮將衣服拿過來，手指艱難地摸索到一處粗糙的裂口。
凝聚起剛剛恢復的、微乎其微的一絲神魂之力，指尖沿著那裂口的紋路，緩緩地、以一種玄奧的軌跡勾勒起來。
沒有朱砂，沒有符紙。
她便以布為紙，以神為筆，以這衣物本身的纖維紋路為引！
一個簡易到極致的安神符的符文，在她指尖下悄然成型。
雖然效力萬不存一，但對付眼前這局面，或許……她將勾勒好的舊衣輕輕覆在嚇得瑟瑟發抖的二妮背上，低聲道：“拿著，別怕。”
說也奇怪，那舊衣剛一沾身，二妮只覺得一股莫名的、讓人心安的氣息籠罩了她，狂跳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平復了一些，雖然依舊害怕，卻不再抖得那么厲害了。
也就在這時——“哐當！”
一聲巨響，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竟被陸老蔫一腳踹開了！
刺眼的陽光和一股熱浪瞬間涌入昏暗的屋內，一個穿著汗衫、敞著懷、一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堵在門口，叉著腰，唾沫橫飛：“王秀芬！
你個喪門星，還真……”他的罵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那個平日里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只會低頭抹淚的弟媳婦，此刻正靜靜地坐在炕上，抬眸看著他。
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懦弱和惶恐，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平靜得，讓他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王秀芬（凌霜華）看著門口那張令人厭惡的嘴臉，藏在薄被下的右手食指，悄然在身下的硬板床上，開始勾勒另一個符文的起筆。
千斤符殘紋，雖無靈力加持，無法真的重若千斤，但引動一絲地氣，讓你摔個七葷八素，還是辦得到的……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堂哥，”她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進別人的門，不用腳，是用嘴的嗎？”
陸老蔫愣住了，這婆娘今天怎么敢頂嘴了？
他心頭火起，罵了一句“反了你了！”
，抬腳就氣勢洶洶地要跨過門檻。
就在他的左腳即將落地的瞬間——“哎喲！”
眾人只聽一聲怪叫，陸老蔫仿佛踩在了一塊無比滑溜的西瓜皮上，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無形地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失控，干瘦的身軀向前猛撲出去！
“噗通！”
結結實實的一個“惡狗撲食”，重重摔在了堂屋冰冷的泥土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門外看熱鬧的鄰居們瞪大了眼睛，屋里縮在母親身邊的二妮也忘了害怕，張大了嘴巴。
王秀芬（凌霜華）依舊平靜地坐在炕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摔懵了的陸老蔫，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事。
她輕輕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看來，以后得教孩子們點‘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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