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霧在凌晨三點的路燈下迅速消散。手機屏亮著，新訂單提示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訂單編號：SH-044。配送地址：槐蔭路17號4號樓404室。備注：請于凌晨3:10-3:15之間送達，提前或延后均不接收。敲門三下，間隔兩秒，勿按門鈴。報酬：額外補貼200元。商品：一份紅豆雙皮奶，去冰。額外補貼200元”，拇指在確認(rèn)鍵上懸停了幾秒。這個月**藥費還差八百，加上這筆，剛好夠買下個療程的中藥。但槐蔭路那一片，老南城人都知道——三十年前那場大火燒掉了半條街，尤其是4號樓，重建后一直不太平，住進去的人沒兩年就搬走，現(xiàn)在基本是空樓。，是家里的監(jiān)控提醒。陳江點開，昏暗的屏幕里，母親在床上翻了個身，咳嗽聲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他關(guān)掉提示，拇指落下。“訂單已確認(rèn)。請準(zhǔn)時送達，注意安全。”
最后四個字是系統(tǒng)自動加的，紅色字體，在深夜里顯得有些扎眼。

取餐點在兩條街外的“老陳糖水鋪”。鋪子這個點本該打烊，可當(dāng)陳江趕到時，卷簾門半開著，里頭透出暖黃的燈光。他停好車，彎腰鉆進店里。

柜臺后站著個干瘦老頭，背對著他在攪一鍋什么東西。店里沒開音樂，只有勺子刮過鍋底的沙沙聲，空氣里飄著甜膩的紅豆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廟里香灰的氣息。

“取044單。”陳江說。

老頭沒回頭，只是用勺子指了指柜臺。上面擺著一個白色的塑料碗，蓋著蓋子，碗沿貼著一張**便簽，用朱砂一樣的紅筆寫著“槐蔭路17號404 收”。字跡歪扭，像小孩初學(xué)寫字，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幾乎要劃破紙面。

陳江拿起碗。入手冰涼，不是雙皮奶該有的溫度，倒像剛從冰柜里拿出來。他瞥了眼操作臺，那口鍋里熬的正是紅豆，深紅濃稠，咕嘟咕嘟冒著泡。

“您的雙皮奶……”陳江想說“去冰”，但老頭已經(jīng)揮揮手，示意他快走。

墻上的老式掛鐘指向三點零五分。陳江把餐盒塞進保溫箱，擰動電門。電動車在空蕩的街道上疾馳，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越靠近槐蔭路，路燈越稀疏，到最后一段路干脆全滅了，只剩電動車頭燈劈開前方一小片黑暗。

槐蔭路17號是棟老式六層居民樓，外墻爬滿枯死的爬山虎，在風(fēng)里簌簌作響。整棟樓只有零星幾扇窗透出光，大多是慘白的節(jié)能燈光。4單元的門洞大開著，像一張漆黑的嘴。

陳江停好車，取出餐盒，走進門洞。聲控?zé)魶]反應(yīng)，他打開手機手電。樓梯間堆滿雜物，灰塵味混著霉味撲面而來。墻皮**剝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痕跡——那是三十年前大火留下的。

他開始爬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井里回蕩，嗒，嗒，嗒。到三樓時，他隱約聽見樓上傳來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哼歌，調(diào)子古怪，不成旋律。他停下，聲音也停了。

可能是幻聽。陳江吸了口氣，繼續(xù)往上走。

404室在走廊盡頭。深綠色的鐵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倒“福”，邊角卷起。門縫下沒有光。陳江看了眼手機：三點十二分。他抬手，按照備注要求，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每下間隔兩秒。敲門聲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甚至能聽見回音從樓下傳來。

等了約半分鐘，門內(nèi)毫無動靜。陳江又敲了一次，還是沒反應(yīng)。他蹲下身，想從門縫看看里面有沒有光，卻瞥見門縫下緩緩滲出一小攤暗紅色的液體。

血？不，更粘稠，在手機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光澤，而且……聞起來有一股甜腥味，和他剛才在糖水鋪聞到的紅豆味一模一樣。

陳江猛地站起，后背撞在對面人家的門上，發(fā)出“砰”一聲。對面門上的貓眼忽然亮了，有人透過貓眼往外看。他后退兩步，盯著404的門。那攤液體不再滲出，就停在門縫下，像一只窺視的眼睛。

手機震動，是訂單消息：“配送超時警告。若三分鐘內(nèi)未確認(rèn)送達，訂單將取消，罰款200元。”

陳江咬牙，再次抬手。這次他敲得急了些，三下連著。

篤篤篤。

門開了。

不是被人拉開，而是自已無聲無息地向內(nèi)滑開一道縫，剛好夠一只手伸出來。那只手慘白，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很長，涂著暗紅色的蔻丹，和門縫下的液體一個顏色。

“給我。”門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黏膩的質(zhì)感。

陳江把餐盒遞過去。那只手接過，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冰涼刺骨。然后門迅速關(guān)上，幾乎撞到他的鼻子。

“砰。”

門合攏的瞬間，陳江看見門內(nèi)一片漆黑，只有玄關(guān)深處有一點微弱的紅光，形狀像……一只眼睛。

他轉(zhuǎn)身就走，幾乎是跑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里雜亂地回響，他總覺得身后有另一道腳步聲跟著，不緊不慢，始終和他保持同樣的節(jié)奏。到一樓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樓梯轉(zhuǎn)角處，站著一個穿紅裙的女人。

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只能看清一團紅色的輪廓，和慘白的臉。她站在三樓的拐角，低頭看著下方，但陳江覺得她在“看”他。

他沖出單元門，跨上電動車，擰到底。后視鏡里，4單元的門洞越來越遠(yuǎn)，重新沉入黑暗。

回到租住的**樓樓下時，天邊已泛起灰白。陳江停好車，摸出手機確認(rèn)訂單完成。200元額外補貼果然到賬了，連同配送費一共215元。他松了口氣，準(zhǔn)備上樓補個覺，下午再去醫(yī)院。

但就在他鎖屏前，瞥見了訂單詳情頁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之前從未注意過：

“客戶簽名：已收。蘇婉。”

蘇婉。這個名字像一根針，輕輕扎了他一下。他記性不差，尤其是在認(rèn)路記人名這方面——送外賣這半年，槐蔭路一帶他跑過不少次，17號那棟樓幾乎全是空戶，物業(yè)登記冊上最后一個住戶姓李，三年前就搬走了，根本沒聽過什么蘇婉。

而且，誰會在大半夜點一份雙皮奶，還要求精確到分鐘配送？

陳江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可能是個夜班的人，或者失眠的住戶，怪癖而已。這年頭，什么人都有。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爬上五樓。鑰匙剛**鎖孔，就聽見屋里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陳江心里一緊，急忙開門進去。

母親靠在床頭，捂著嘴的紙巾上染著暗紅色的血點。看見他進來，她迅速把紙巾團起，塞到枕頭下，擠出一個笑：“回來啦？餓不餓，媽給你熱點粥。”

“您別動。”陳江按住她，倒了杯溫水，從床頭的藥瓶里倒出兩顆藥片。母親的手抖得厲害，他就著她的手，喂她服下。

“今天怎么樣？”他問，聲音放得很輕。

“好多了，下午還看了會兒電視。”母親說，但蠟黃的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睛騙不了人。陳江知道，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如果換新藥，也許能拖半年。新藥一個療程五千，四個療程。

“我接了個大單，這個月能多掙點。”陳江幫她掖好被角，“您睡會兒，天亮了咱們?nèi)メt(yī)院。”

母親很快又昏睡過去，呼吸粗重。陳江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新的訂單提示。

“訂單編號：SH-045。”

“配送地址：槐蔭路17號4號樓404室。”

“備注：請于今夜凌晨3:10-3:15之間送達，提前或延后均不接收。敲門三下，間隔兩秒，勿按門鈴。紅豆雙皮奶，去冰。額外補貼：300元。”

陳江盯著屏幕，寒意從腳底爬上脊椎。

同一地址，同一時間，同樣的要求，連點的東西都一樣。只有補貼漲了一百。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客戶信息欄。那里原本該是空白或化名，此刻卻顯示著一個名字：蘇婉。名字后面，跟著一個從未見過的圖標(biāo)——一個簡筆畫的、閉著的眼睛。

他試圖取消訂單，但系統(tǒng)提示：“該訂單已被客戶指定配送員，取消將扣除信用分50分，罰款500元。”信用分低于80，他就接不到高額補貼單了。

陳江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五百塊，是他和媽一周的飯錢加藥錢。他看向床上沉睡的母親，她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痛苦地蹙著。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陳江來說，某種東西在昨夜已經(jīng)悄然改變。他知道自已還會去，不僅因為錢，更因為一種莫名被卷入的直覺——那個叫蘇婉的“東西”，選中他了。

而當(dāng)他再次點開訂單詳情，那行小字下，多了一行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備注：

“上次的紅豆，不夠甜。請?zhí)嵝牙习澹嗉犹恰！?br>
紅豆不夠甜。

陳江想起那攤從門縫下滲出的、暗紅黏稠的液體，和女人指甲上同樣的暗紅色。

那不是糖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