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心種道：張不二

云門------------------------------------------。，想看看自己到底飛了多高，飛到了什么地方。但風太大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割得他眼睛生疼。他試著睜開一條縫，眼淚就嘩嘩往下流，流得滿臉都是。。，聽天由命。，忽冷忽熱。有時陽光曬得臉發燙，有時又冷得像掉進了冰窟窿，冷得他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那種冷不是冬天的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冷，像是有人拿著冰塊在他脊梁骨上來回刮。，只知道飛了很久很久。，從腳趾頭到大腿根，全麻了，麻得沒有知覺。他試著動了動腳趾，感覺那些腳趾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像是幾塊木頭長在腿上。，酸得像要斷掉。那種酸不是干活累了的酸，是骨頭和骨頭之間被拉開的酸，酸得他直想叫，但又叫不出來。，僵得像一根木頭，稍微動一下就咔咔響。他想轉個頭，看看旁邊的清落在不在，但脖子根本不聽使喚，轉了半天也沒轉過去。，像一塊**，被風吹著，被太陽曬著，被冷氣凍著。。，是害怕。，不知道修仙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從這一刻起，他的命，不一樣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腳下的力道忽然一收。
他只覺得身子一輕，然后猛地往下一墜。
“啊——！”
他嚇得大叫，手腳亂揮，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摔成肉餅的時候，雙腳忽然踩到了實地。
他晃了晃，沒站穩，一**坐在地上。
**底下是硬的，涼的，像是石頭。
他睜開眼。
已經站在一座山門前了。
## 二
山很高。
高得看不見頂。
張不二仰起頭，拼命往上看，脖子仰到不能再仰，還是看不見頂。只能看見云霧繚繞，白茫茫一片，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座山的上半截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云霧里，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飛檐翹角。那些飛檐翹角有的高有的低，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像是畫里的仙宮。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金燦燦的光芒，晃得人眼睛發花。
一條青石臺階蜿蜒向上，從張不二腳下開始，一直延伸到云霧里，看不見盡頭。臺階很寬，能并排走五六個人。每一級臺階都很平整，像是用刀切過一樣。石頭上長著一些青苔，但不是那種亂糟糟的青苔，而是整整齊齊的，像是一層綠色的絨毯鋪在上面。
臺階兩邊種滿了松柏。
那些松柏都很高，很高，高得張不二也要仰起頭才能看見樹梢。樹干很粗，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裂，長滿了青苔，一看就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樹。
風吹過，松濤陣陣。
那種聲音，張不二從來沒聽過。
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遼遠的聲音，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又像是大海在咆哮。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把他整個人包圍住，震得他耳朵嗡嗡響，震得他心里發顫。
空氣里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清香。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很干凈的、很清新的味道。吸一口進肺里，整個人都輕了三分，好像身上的疲憊都被洗掉了。他又吸了一口，感覺那股清香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肚子里，走到四肢百骸，走到每一個毛孔里。
舒服。
舒服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他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看得呆了。
這就是仙門？
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
比他想象的，還要好一萬倍。
“起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張不二抬起頭。
清落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陽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那雙眼睛，還是那么冷，那么深。
張不二這才發現自己還坐在地上，連忙爬起來。
爬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又摔倒。他扶住旁邊的石柱，才勉強站穩。
“師……師姐？”
“我叫清落。”她說，“別叫我師姐，你還沒正式拜師。”
“那……清落姑娘？”
清落沒理他，轉身踏上臺階。
張不二連忙跟上去。
## 三
臺階很長。
長得好似沒有盡頭。
張不二在村里是走慣山路的，每天上山砍柴，下山挑水，腿腳比一般人利索。可這臺階走得他腿肚子打顫。
不是累的。
是虛的。
那老頭子的符紙帶著他飛了一路，他現在腳下還發飄，踩在石階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明明看著是平的，一腳踩下去，感覺卻像是踩在坑里。明明看著是實的，一腳踩下去，感覺卻像是踩在云上。
有好幾次，他差點摔倒。
有一次踩滑了，整個人往前撲，眼看就要趴在地上。他嚇得閉上眼睛，等著摔個狗啃泥。
但沒摔。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但很有力，像一把鐵鉗，把他牢牢鉗住。
他睜開眼。
清落站在他旁邊，一只手抓著他的胳膊，眼睛看著前方。
“看著路。”她說。
然后松開手，繼續往上走。
張不二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感激。
還有一點點別的什么。
他說不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這一次，他走得小心多了。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臺階，再也不敢走神。
清落走得不快不慢，始終在他前面兩三步的距離。
她從沒回過頭。
但每次張不二快要摔倒的時候，她就會停一下，等他站穩了再繼續走。
張不二發現了這個規律。
他心里更感激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知道太陽漸漸偏西，暮色一點點沉下來，把整座山染成昏黃的顏色。
臺階兩邊的松柏越來越密，越來越高大。有些樹干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裂，長滿了青苔。那些青苔厚厚的，軟軟的，像是一層絨毯裹在樹干上。
風吹過，松濤陣陣。
那種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是千軍萬馬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張不二越走越心驚。
這地方，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仙人住的地方，應該金碧輝煌，雕梁畫棟，到處都是寶貝。地上鋪金磚，墻上鑲寶石，房頂上蹲著金鳳凰。
可這里，除了山就是樹，除了樹就是石頭，冷清得像個荒山野嶺。
只有那些藏在云霧里的飛檐翹角，提醒著他，這不是普通的地方。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 四
一個巨大的廣場出現在面前。
廣場很大。
有多大？
張不二目測了一下，感覺能把他們整個村子都裝進去，還能再裝兩個打谷場。
廣場全是青石鋪地，平整如鏡。那些青石每一塊都大小相同，顏色一致，拼接得嚴絲合縫，連刀片都插不進去。張不二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光滑得像鏡子一樣，能照見人影。
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銅鼎。
鼎有多大？
張不二仰起頭，看著那鼎，脖子仰到不能再仰。他估摸著，那鼎能裝下他們村的糧倉，還能再裝半倉谷子。
鼎身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彎彎曲曲，密密麻麻，張不二一個也不認識。他湊近了看，發現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鑄出來的，和鼎身是一體的。每一個符文都很深，很深，像是要把鼎身刻穿一樣。
鼎里有香煙裊裊升起。
那煙是青色的，不往天上飄，而是聚在鼎口，慢慢旋轉，像一朵云。那朵云越轉越大，越轉越高，最后升到半空中，散開，融進暮色里。
空氣里那股清香，就是從鼎里飄出來的。
張不二深吸一口，感覺整個人又輕了三分。
廣場后面是一片錯落有致的宮殿樓閣。
青瓦白墻，飛檐斗拱，在云霧中若隱若現。
那些樓閣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寬有的窄，錯落有致。高的有七八層，矮的只有一兩層。寬的能容下幾十間屋子，窄的只有一間小屋大小。它們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像是從山上長出來的一樣。
夕陽照在上面，把那些青瓦染成金**，把那些白墻染成橙紅色。
美。
美得張不二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
他站在那里，看得呆了。
“讓開。”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張不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把推開。
他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回頭一看，是一群年輕男女。
有七八個人，大的二十出頭，小的看著才十五六歲。他們都穿著和清落差不多的衣服，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各色絲絳。絲絳的顏色不一樣，有的是青色的，有的是藍色的，有的是紫色的。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系著金色的絲絳，負手而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了張不二一眼。
那一眼，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但張不二心里卻忽然打了個突。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
就是覺得那雙溫和的眼睛，讓他有點不舒服。
就好像……好像小時候在山里遇見的那條蛇。
那條蛇盤在樹枝上，吐著信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雙眼睛也是這樣，溫和，但讓人后背發涼。
“新來的？”那個年輕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溫和，清亮，像山泉水一樣。
張不二點點頭。
“叫什么？”
“張不二。”
年輕人念了一遍：“張不二？好名字。”
他笑了笑，從張不二身邊走過。
身后跟著的那群人，也從他身邊走過。
有的看他一眼，有的沒看，有的竊竊私語。
“哪兒來的土包子？”
“看那身衣服，打滿補丁，乞丐似的。”
“清落師姐帶回來的？就這？”
“誰知道呢，也許有什么特別之處吧。”
“特別？特別土嗎？”
幾個人哄笑起來。
張不二站在那里，低著頭，不說話。
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但他沒吭聲。
他在村里聽過更難聽的。
“掃把星”、“克死爹**喪門星”、“晦氣東西”……
那些話他都聽過。
早就習慣了。
他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等等！”
他回過頭。
一個圓臉少年跑過來，氣喘吁吁。
他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圓臉盤，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起來很和氣。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系著青色的絲絳，跑起來袍角飄飄的，像只撒歡的小狗。
他跑到張不二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目光在他那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上停了停，笑容絲毫未變。
“你就是張不二？”
張不二點點頭。
“我叫方行舟！”圓臉少年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熱絡得好像認識了***，“走走走，我帶你去見掌教，辦入門手續。清落師姐，人我帶過去了啊！”
清落站在不遠處，點了點頭。
她看了張不二一眼。
“好好修。”
然后轉身走了。
張不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處，心里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別看了，”方行舟在他耳邊小聲說，“清落師姐可是咱們云門第一冰山，一年到頭說不了幾句話。你能讓她親自帶你上山，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張不二回過神。
“她……很厲害嗎？”
“厲害？”方行舟瞪大眼睛，“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清落師姐十七歲筑基，二十歲凝丹，現在是金丹初期！整個東荒修仙界，這個年紀能凝丹的，一巴掌都數得過來。要不是咱們云門是小宗門，她早就被那些大派搶走了。”
張不二聽得云里霧里。
筑基？凝丹？金丹？
他一個也不懂。
方行舟看他一臉茫然，拍拍他的肩膀。
“沒事，慢慢學。走，先辦正事。”
他拉著張不二穿過廣場，走向那一排宮殿樓閣。
## 五
掌教大殿在廣場的最深處。
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青瓦白墻，飛檐斗拱，比周圍的建筑都高大。門前立著兩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著兩條龍，張牙舞爪，活靈活現。那龍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是兩顆紅寶石嵌在里面，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方行舟推開大門。
門很重，推的時候吱呀作響。
里面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大殿很高，很大。
有多高？
張不二抬起頭，看不見頂。只能看見一根根粗大的柱子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那些柱子很粗，粗得他一個人抱不過來。柱子上也刻滿了圖案，有人，有獸，有山，有云，看得他眼花繚亂。
殿里點著燈。
但不是普通的油燈，是一種發著柔和白光的珠子，嵌在柱子上，把整個大殿照得通亮。那些珠子有拳頭大小，圓潤光滑，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光芒不刺眼，很溫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正中央的高臺上坐著一個白發老人。
老人穿著灰色的道袍，面容慈和，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眉毛也白了，長長的垂下來。臉上全是皺紋，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但張不二一進門，就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輕，很淡，但就是能感覺到。
老人身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氣質儒雅。他穿著一身青袍，腰間系著紫色的絲絳，負手而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他的頭發梳理得很整齊，一絲不茍。他的胡須修剪得很精致，長短一致。
另一個是年輕男子，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系著金色的絲絳，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張不二一進門，就看見了他。
是剛才在廣場上遇見的那個年輕人。
他的目光也落在張不二身上。
還是那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但張不二心里還是不舒服。
“掌教真人，”方行舟上前行禮，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這位是清落師姐帶回來的新弟子，叫張不二。”
高臺上的老人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蒼老，眼白泛黃，瞳孔渙散，好像半截身子已經埋進土里。眼角布滿了皺紋，像是干涸的河床。
可當它們落在張不二身上的時候，張不二只覺得渾身一震。
有一道光照進了他身體里。
從頭頂照下來，從頭到腳，從里到外，把他看了個通透。
五臟六腑，骨頭血肉，什么都藏不住。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疼，不是*，是一種說不清的……透明感。
就好像自己變成了一塊透明的玻璃，讓人一眼就能看穿。
那道光在他體內轉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老人微微一笑。
“根骨不錯，”他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只是心性未定，戾氣暗藏，日后需好生教導。”
張不二愣住了。
戾氣？
他有戾氣嗎？
他這輩子除了砍柴挑水，什么壞事都沒做過，怎么會有戾氣？
“掌教師兄，”旁邊那個中年男子開口了，“這孩子資質如何？可堪造就？”
“尚可。”老人點點頭，“只是年紀大了些，錯過了筑基的最佳時機。不過若肯下苦功，未必不能后來居上。”
中年男子看向張不二，目光柔和了些。
“既如此，便入我門下吧。我是云門執法長老，姓沈，你可以叫我沈師父。”
張不二愣了愣，連忙跪下磕頭。
他不知道該怎么做，就照著戲文里看來的樣子，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冰涼的石板上，咚咚響，磕得他腦門生疼。
“起來吧。”沈師父虛扶一把，“入門之后，先在外門學基礎功法，待筑基之后，再行拜師大禮。”
他看向方行舟。
“方行舟，你帶他去領衣裳物什，安排住處。”
“是！”
方行舟拉著張不二出了大殿。
走到門口，張不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男子還在看他。
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還是那么溫和。
可張不二后背又是一陣發涼。
他趕緊轉過頭，跟著方行舟走了。
身后，那個年輕男子看著他的背影，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很快，一閃而逝。
## 六
出了大殿，方行舟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他是個話癆。
從他嘴里，張不二知道了不少事。
云門分內外兩門。
內門弟子都是有師父的，住在山腰以上的洞府里，修煉資源豐厚，每個月還能領到丹藥靈石。他們不用干雜活，每天只管修煉就行。
外門弟子則住在山腳的“迎客院”，幾十個人擠一個大通鋪，每天要干雜活，只有做完活才能抽空修煉。
“內門弟子和我們外門弟子，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方行舟說，“內門的那些師兄師姐，看我們就像看螻蟻一樣。不過你也別灰心，只要好好修煉，將來筑基了，就能進內門。”
張不二點點頭。
“筑基……很難嗎？”
“難？”方行舟笑了，“那得看對誰。對清落師姐那樣的人，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對咱們這種普通人，那就是一道天塹。我來了兩年了，現在還在煉氣中期晃蕩，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筑基。”
他拍了拍張不二的肩膀。
“不過你也別灰心，清落師姐既然把你帶回來，就說明你肯定有可取之處。好好修煉，說不定哪天就開竅了。”
張不二點點頭。
兩人走過廣場，走過一條長長的回廊，走過一片竹林。
竹林子很大，密密麻麻全是竹子。那些竹子很高，很粗，比張不二在村里見過的竹子粗多了。竹葉沙沙響，聲音清脆，聽著就讓人心里安靜。
穿過竹林，眼前出現一排低矮的房屋。
房屋很舊。
有多舊？
墻皮都剝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那些土坯被雨水沖刷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已經塌了，用石頭和泥巴糊著。屋頂的瓦片也破了不少，用稻草和泥巴糊著，補丁摞補丁。窗戶紙黃得發黑，破了好幾個洞，用布堵著。
這就是迎客院。
方行舟推開門。
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撲面而來。
汗味，腳臭味，霉味，還有一股子餿味，混在一起，嗆得張不二差點吐出來。他捂住口鼻，憋著氣，才勉強忍住。
屋里很暗。
只有一盞油燈亮著，放在窗邊的桌子上，發出昏黃的光。那光很弱，只能照亮桌子周圍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隱沒在黑暗里。
光里能看見幾張木板床，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被褥。有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有的就隨便扔著，像一堆爛布。地上扔著鞋子，襪子，破布，還有不知道什么東西。張不二低頭一看，踩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抬腳一看，是一只臭襪子。
床上躺著幾個人。
有的在打呼嚕，呼嚕聲震天響。有的在翻身，床板吱呀作響。有的在說夢話，嘰里咕嚕，聽不清說什么。
方行舟把張不二領到靠墻角的一張木板床前。
“這是你的鋪位。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張不二看了看那張床。
床板光禿禿的，上面什么都沒有。木頭已經發黑了，有幾處還長著霉斑。床頭有個小柜子，柜門歪著，關不嚴。柜子上面落滿了灰，用手指一劃，能劃出一道深溝。
他打開柜子。
里面有一卷被褥。
被褥很舊，補丁摞補丁，但還算干凈。張不二聞了聞，沒有霉味，也沒有怪味。他把被褥拿出來，鋪在床上。
床板很硬。
被褥很薄。
但比他在村里的床強多了。
他在村里的床，稻草都睡扁了，硬邦邦的，硌得慌。這床至少還有褥子。
他坐在床邊，看著這間擁擠的屋子。
半天之前，他還在那個窮山溝里砍柴。
現在，他站在仙門里，要和一群陌生人擠大通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是那雙手，老繭還在，裂口還在，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泥。
但好像又有點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
但就是不一樣。
## 七
一個瘦小的身影湊了過來。
“嘿，新來的。”
張不二轉頭一看，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顴骨高高突起。但他眼睛很亮，骨碌碌轉著，透著股機靈勁兒。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像一蓬雜草，上面還沾著幾根干草。
“我叫阿福。”少年壓低聲音，“告訴你個事兒，你那張床，原來住的人叫馬三。”
張不二看著他。
“馬三？”
“嗯，前兩天剛被逐出山門。”阿福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他偷了內門師兄的丹藥，被抓了個現行。打了一頓板子，攆下山去了。”
張不二沒說話。
阿福神神秘秘地說：“所以你得小心點，這屋里的人，眼睛都毒著呢。你一個新來的，沒根基沒靠山，指不定就有人打你主意。”
“謝謝。”張不二說。
阿福嘿嘿一笑，又縮回自己床上去了。
張不二躺下來，看著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起那個冷清的姑娘。
想起她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
“好好修。”
他攥緊了拳頭。
一定會好好修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從破窗戶紙的洞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線。
張不二看著那些光線，慢慢閉上眼睛。
## 八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張不二就被吵醒了。
外門弟子的規矩：卯時起床，洗漱之后去膳堂用早飯，然后分配當日的雜活。
張不二睜開眼，發現屋里已經熱鬧起來。
有人在穿衣服，有人在疊被子，有人在找鞋子，有人在抱怨昨晚沒睡好。亂哄哄的，像一鍋煮沸的水。
他爬起來，跟著其他人往外走。
院子里有一個大水缸，水缸旁邊放著幾個木盆。每個人舀一盆水，蹲在地上洗臉。
水很涼。
涼得刺骨。
張不二舀了一盆水，把臉埋進去，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洗完臉，整個人都清醒了。他又用手蘸著水，把頭發攏了攏，把脖子擦了擦。
洗完臉，他把水潑在地上，跟著人群往膳堂走。
膳堂是一間大屋子，里面擺著十幾張長條桌，桌上放著幾大盆糙米粥和咸菜。每個弟子拿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自己盛粥，自己找地方坐。
粥很稀。
稀得能照見人影。
張不二盛了一碗，找了一個角落坐下。
剛坐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就擋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頭。
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眼睛瞪得像銅鈴，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脖子很粗，粗得像牛脖子。他的手臂很壯，壯得像兩條杠子。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墻。
“你就是新來的？”
張不二點點頭。
“是。”
“叫啥？”
“張不二。”
“張不二？”那青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這什么破名兒？你爹媽怎么給你起的？”
旁邊幾個跟著哄笑起來。
張不二低下頭，繼續喝粥。
那青年見他這副樣子，反倒沒意思了。他一**坐到張不二對面，伸手把張不二面前的咸菜碟子端到自己面前，抓起筷子就吃。
“新來的，不懂規矩是吧？這桌子是我的地盤，你坐這兒，得交孝敬。”
張不二抬起頭，看著他。
那青年瞪著眼。
“看什么看？不服？”
張不二沒說話。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來就走了。
那青年愣了愣，隨即罵道：“**，還挺橫！等著，有你受的！”
張不二頭也不回，走出了膳堂。
阿福追上來，小聲說：“那是**，外門一霸。煉氣后期，在這屋橫著走。你惹他干嘛？”
張不二搖搖頭。
“我沒惹他。”
“那你……”
“我爹媽死得早，”張不二說，“但名字是他們留給我唯一的東西。誰要說他們的不是，我記一輩子。”
阿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 九
上午的雜活是砍柴。
外門弟子的雜活五花八門，有的是打掃殿堂，有的是整理藥田，有的是喂養靈獸。張不二被分到了柴房，負責把山下的柴火劈好，送到各處的廚房和丹房。
柴房在后山腳下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堆滿了砍好的木頭。
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長，有的短，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粗的比大腿還粗，細的只有胳膊粗細。長的有一丈多，短的只有一尺來長。
旁邊有幾個木墩子，是劈柴用的。木墩子已經被劈得坑坑洼洼，上面全是刀痕。
張不二拿起斧頭。
斧頭很重，比他在村里用的斧頭重多了。他掂了掂，感覺有十幾斤。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干活。
這活兒他在村里干慣了，不覺得累。
他挑了一根粗木頭，放在木墩子上。瞄準，舉斧，劈下。
咔嚓一聲，木頭應聲而開。
裂成兩半，裂口平整。
他又拿起半根，再劈。
咔嚓，又開了。
再劈，再開。
一斧頭下去，木頭就裂開。
再一斧頭，又是一塊。
他越劈越順手，越劈越快。
咔嚓，咔嚓，咔嚓。
聲音清脆，節奏分明。
劈了一上午，劈了一大堆。那些木頭整整齊齊堆在一起，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管事的師兄來看了，點點頭。
“不錯，干活利索。下午繼續。”
張不二應了一聲，繼續劈。
劈到中午，去膳堂吃飯。
**沒再找他麻煩，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像狼盯著獵物。
吃完飯，下午繼續劈。
劈到傍晚，太陽快落山了。
管事的師兄又來了。
“張不二，晚上去藏經閣打掃。”
張不二心里一動。
藏經閣？
他聽方行舟說過，藏經閣是云門重地，里面藏有各種功法秘籍。能去那里打掃，說不定有機會偷看兩眼？
他按捺住激動，應了一聲“好”。
吃過晚飯，他按照師兄的指點，往后山走。
## 十
藏經閣坐落在后山一處僻靜的地方。
是一座三層木樓，不大，但很精致。樓前有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很高，比白天見過的竹子還要高。風吹過，竹葉沙沙響，聲音清脆，像是有人在輕輕說話。
樓是木頭建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散發著淡淡的木香。木頭上雕刻著精美的圖案，有云，有鶴，有松，有竹。那些圖案栩栩如生，像是活的一樣。
樓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藏經閣。
那三個字筆力遒勁，像是用劍刻出來的。
張不二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 十一
藏經閣里很暗。
只有一盞油燈亮著，放在一樓的窗邊。
燈光昏黃，照出滿屋的書架。
書架很高，直頂到屋頂，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簡和玉簡。書簡是竹片編的，一卷一卷，塞得滿滿當當。玉簡是青色的，薄薄一片，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
那些書架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像是列隊的士兵。過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還有一股檀香味。那種味道很好聞，讓人心里安靜。
張不二看得眼都花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書。
他一邊看，一邊往里走。
走到里面，忽然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窗邊，背對著他，手里捧著一本書，正在看。
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張不二嚇了一跳。
他以為這么晚了，應該沒人在。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是個老人。
頭發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深陷，眼珠渾濁，看起來很老很老。
他看著張不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你就是新來的雜役？”他的聲音沙啞低沉，“進來吧。”
張不二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
“晚輩張不二，來打掃藏經閣。”
老人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書。
張不二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他一邊掃，一邊偷偷打量這個老人。
老人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書上移動。他看得很慢，很久才翻一頁。翻頁的時候，手指輕輕捻著書頁，很小心，像怕弄壞了。
張不二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張臉，那個神態，那個看書時微微瞇起眼睛的動作，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他想不起來。
掃完一樓，他上二樓。
二樓和一樓差不多，也是滿屋的書架。
他繼續掃。
掃完二樓，上三樓。
## 十二
三樓比一樓二樓小得多，只有幾個書架。
中間放著一張**，**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面朝窗外，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個人的身上。
是一個女子。
長發披肩，身姿纖細。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和清落的很像，但款式不同。她的頭發很長，披散在肩上，一直垂到腰際。月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層銀色的光澤。
張不二不敢打擾，悄悄開始掃地。
他掃得很輕，很小心，怕發出聲音驚動那個人。
掃到一半，那個女子忽然開口了。
“新來的？”
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竹葉。
張不二抬起頭。
“是。”
那個女子慢慢轉過頭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
張不二手里的掃帚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張臉，他見過。
就在今天早上，在膳堂里。
當時阿福偷偷指著她，說：“那就是內門的第一美人，蘇晚。”
那確實是一張極美的臉。
眉毛彎彎，像兩道新月。眼睛亮亮，像兩顆星星。鼻子挺挺，像玉雕的。嘴唇紅紅，像點了朱砂。
可此刻，那張極美的臉上，滿是淚水。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滿臉的淚痕。
那些淚痕亮晶晶的，像一條條小河，從眼角一直流到下巴。有的干了，留下淺淺的印子。有的還濕著，掛在臉上，像清晨的露珠。
她的眼睛紅腫著，像是哭了很久。
她的嘴唇抿著，微微發抖。
她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一動不動。
張不二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想悄悄退出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動。
想開口說點什么，嗓子眼卻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聲。
他就那么站著。
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移動了一指寬的距離。
久到他以為那個女子會一直這樣坐到天亮。
然后她動了。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向張不二。
那雙眼睛里的淚還沒有干，但已經不再往外流了。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很空，空得像什么都沒有，又好像裝著很多東西。
“你是誰？”她問。
聲音還是那么輕，那么柔。
“我……我是新來的雜役，”張不二結結巴巴地說，“來打掃藏經閣的。我不知道這里有人，我……我這就走。”
他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掃帚。
“你看見我哭了。”
張不二的手頓住了。
“你看見我哭了，”那個女子又說了一遍，“你不害怕嗎？”
張不二抬起頭，看著她。
“為……為什么要害怕？”
那個女子愣了愣，好像沒料到他會這么問。
“因為我是內門弟子。”她說，“因為你只是個外門雜役。因為你看見了我最狼狽的樣子，我如果不想讓別人知道，就可以讓你永遠開不了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不二的后背忽然有點發涼。
但他沒有逃。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空了又滿、滿了又空的眼睛，看著她眼角還沒干的淚痕，看著她抿緊的嘴唇。
“你不會的。”他說。
那個女子挑了挑眉。
“哦？”
“我不知道，”張不二老老實實地說，“但我覺得你不會。”
那個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張不二又開始發毛。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這一彎，就好像月光照進了深井，整個三樓都亮了起來。
“你倒是有點意思。”她說，“叫什么名字？”
“張不二。”
“不二？”她念了一遍，“張不二，我記住你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從他身邊走過。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叫蘇晚。”她說，“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然后她下了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不二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等他終于回過神來，把三樓掃完，下樓的時候，一樓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了。
只有那盞油燈還亮著。
火苗在夜風里輕輕搖晃，把書架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吹熄了燈，關上門，往回走。
## 十三
夜很深了。
月亮掛在半空，又大又圓。
竹林里的風吹過來，沙沙作響，帶著一股清冽的香氣。
他走在石板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想著那個奇怪的老人。
一會兒想著那個流淚的女子。
一會兒又想起清落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
“好好修。”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回到迎客院的時候，大通鋪上的人都已經睡了。
呼嚕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豬在搶食。
張不二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床邊，剛要躺下，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的被子被人掀開了。
床板上潑了一灘水。
濕漉漉的，一**，根本沒法睡。
他轉頭四顧。
黑漆漆的，看不清是誰干的。
但他知道是誰。
他沒出聲。
把濕透的被褥卷起來，堆在床腳。
然后和衣躺在光板床上，閉上眼睛。
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疼。
他忍著，一動不動。
隔壁床上的阿福翻了個身，湊過來小聲說：“是**。”
“我知道。”
“他故意的，就是想治你。明天你去找管事的師兄說說，讓他管管。”
張不二沒說話。
“喂，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張不二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不怎么辦。”
阿福急了。
“不怎么辦？你就這么忍著？他以后還會變本加厲的！”
張不二沒再說話。
阿福等了半天，見他不吭聲，嘆了口氣，翻身睡去了。
張不二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黑暗中的屋頂。
屋頂是木頭的，年深日久，已經發黑了。有幾道裂縫，月光從裂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線。
他想著今晚的事。
那個老人。
那個流淚的女子。
還有那個溫和的年輕男子。
這座云門，水很深。
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管了。
先睡。
明天還要干活。
## 十四
第二天一早，張不二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照常洗漱，照常去膳堂喝粥。
今天他特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離**遠遠的。
**坐在他的老地方，一邊喝粥一邊往這邊瞟，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張不二當做沒看見，低頭喝完粥，去柴房干活。
劈了一上午柴，吃過午飯，管事的師兄又來了。
“張不二，下午不用劈柴了。”
張不二抬起頭。
“那干什么？”
“有人找你。”管事的師兄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在演武場，你過去吧。”
有人找他？
張不二心里納悶，放下斧頭，往演武場走。
演武場在廣場東邊，是一片鋪滿青石的空地，四周圍著幾排兵器架子，刀槍劍戟一應俱全。此刻正是下午，陽光正好，空地上有好幾撥人在練功。有的在練劍，劍光閃閃。有的在練拳，拳風呼呼。有的在對打，你來我往。
張不二剛走到場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方行舟。
他站在場邊，手里拿著一柄木劍，正朝他揮手。
“不二！這邊！”
張不二走過去，剛要開口，方行舟就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你小子可以啊，才來兩天，就有人給你送東西了。”
“送東西？”張不二一愣，“送什么東西？”
方行舟朝旁邊努努嘴。
張不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場邊的石凳上，整整齊齊放著一套衣物。
月白色的長袍。
和那些內門弟子穿的一模一樣。
旁邊還有一個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
“這……”
“早上有人送到迎客院的，指名道姓給你。”方行舟擠擠眼，“是個女修，戴著斗笠，看不清臉。行啊你，剛來就有相好的了？”
張不二沒理他，走過去拿起那套衣物。
長袍的料子很軟，摸上去滑溜溜的，比他身上這件粗布衣裳強了百倍。他把袍子展開，比了比，長短正好，像是比著他的身材做的。
小布袋里裝的是幾顆黑乎乎的東西，拇指大小，散發著淡淡的藥香。那香味很好聞，聞一下，精神就振了一振。
“這是靈石？”方行舟湊過來，眼睛都直了，“不對，這是聚氣丹！你小子發財了！這一袋子聚氣丹，夠你修煉三個月的！”
張不二捧著這些東西，腦子里卻想著另一件事。
戴著斗笠的女修。
他認識的女修，一共只有兩個。
一個是清落。
一個是昨晚在三樓遇見的蘇晚。
是誰送的？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張不二？”
張不二回頭，看見一個身穿月白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正微笑著看著他。
劍眉星目，器宇軒昂。
是昨天在大殿里見過的那個年輕男子。
此刻站在陽光下，那張臉更加清晰，也更加……眼熟。
張不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這個人，和昨晚藏經閣那個老人，長得一模一樣。
除了年齡。
那個老人七八十歲，這個年輕人只有二十出頭。但那張臉的五官，那個神態，那個微笑時微微瞇起眼睛的動作，一模一樣。
“你是張不二？”年輕男子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聽說你是清落帶回來的？”
“是……是的。”
“我是沈書言。”年輕男子笑了笑，“執法長老是我父親。”
執法長老，沈師父。
張不二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沈師父的兒子。
“前輩找我有什么事？”
“沒什么大事。”沈書言負手而立，“只是想來看看，能讓清落親自帶回來的人，是什么樣子。”
他打量著張不二，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但張不二心里又冒出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就像昨天在大殿里一樣。
溫和，卻讓人不舒服。
“根骨不錯，可惜年紀大了。”沈書言收回目光，“好好修煉吧，別辜負了清落的心意。”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張不二一眼。
“對了，昨晚你去藏經閣打掃了？”
張不二心里一跳。
“是。”
“有沒有見到什么奇怪的人？”
張不二愣了一下。
奇怪的人？
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個流淚的女子。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忽然想起那個老人說的話。
“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還有那個女子臨走時說的話。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他咽了咽口水，說：“沒有，只見到一樓有個老前輩，不知道是誰。”
沈書言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然后他笑了笑。
“那就好。”
他走了。
張不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方行舟湊過來：“你倆剛才說什么呢？怎么怪怪的？”
張不二搖搖頭。
“沒什么。”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那套衣裳，看著那一袋聚氣丹，心里亂成一團。
是誰送的？
清落？蘇晚？
還是……
他忽然想起剛才沈書言問他那句話時的眼神。
“昨晚你去藏經閣打掃了？”
“有沒有見到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他說的奇怪的人，是誰？
是那個老人？
還是那個流淚的女子？
張不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座看起來與世無爭的云門，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站在演武場上，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間的云霧。
風吹過，竹葉沙沙響。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 十五
那天晚上，張不二又去了藏經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
也許是想再看看那個老人。
也許是想再看看那個女子。
也許只是想去確認一下，昨晚的事是不是一場夢。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樓沒人。
只有那盞油燈亮著，火苗在夜風里輕輕搖晃。
他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掃完一樓，上二樓。
二樓也沒人。
他繼續掃。
掃完二樓，上三樓。
三樓還是沒人。
窗邊的**空著，月光照在上面，一片銀白。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下樓。
走到一樓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人坐在窗邊。
是那個老人。
他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本書，正在看。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著張不二。
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又來了？”他問。
張不二點點頭。
“嗯。”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倒是勤快。”他說。
張不二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繼續掃地。
掃著掃著，老人忽然開口了。
“昨晚那個女子，你看見了？”
張不二的手頓了一下。
“看見了。”
老人點點頭。
“她叫蘇晚。內門弟子，金丹期。”
張不二聽著，沒有說話。
老人繼續說：“她在這里等了三年了。”
張不二愣住了。
“等？等什么？”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等人。”他說，“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張不二沉默了。
他想起蘇晚臉上的淚痕，想起她空空洞洞的眼睛。
等人。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那種滋味，他知道。
他也等過人。
等**從山里回來。
等他娘從病床上醒來。
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
最后等到的，是兩座墳。
他低下頭，繼續掃地。
掃了很久。
掃完，他放下掃帚，走到老人面前。
“前輩，”他說，“您昨晚說，我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那是什么意思？”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
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絲亮光。
“你真的想知道？”
張不二點點頭。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慢慢說了一句話。
“因為你不是普通人。”他說，“你是混沌靈根。”
張不二愣住了。
混沌靈根？
那是什么？
老人看著他臉上的茫然，笑了笑。
“你不知道也正常。混沌靈根，萬中無一。整個東荒，幾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
他頓了頓，又說：“這種靈根，修煉極慢，但有一個好處——可以容納任何屬性的靈氣，不會被任何功法侵蝕心智。而且，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張不二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能看見……什么東西？”
老人看著他，眼神復雜。
“比如，”他說，“能看見一個人的真面目。”
張不二心里一跳。
真面目？
他想起昨晚，看見那個老人和沈書言長得一模一樣。
他想起白天，沈書言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輩，”他問，“您和沈書言，是什么關系？”
老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張不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開口了。
“他是我兒子。”他說。
張不二愣住了。
兒子？
沈書言是老人的兒子？
可他們明明……
“他三十歲，我八十歲。”老人說，“我們是父子。”
張不二的腦子里亂成一團。
“可您……您看起來……”
“看起來比他老很多？”老人笑了笑，“因為我修的是枯木功。這種功法，能延年益壽，但會加速衰老。”
張不二沉默了。
他看著老人，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忽然覺得，這個老人，很可憐。
“前輩，”他問，“您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因為你是個好孩子。”他說，“像他年輕的時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月亮。
“去吧，”他說，“該回去了。”
張不二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下樓，走出藏經閣。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竹林一片銀白。
風吹過，竹葉沙沙響。
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氣。
然后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見一個人站在前面。
是蘇晚。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清冷的眉眼。
張不二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蘇晚開口了。
“你知道了？”
張不二點點頭。
“知道了。”
蘇晚看著他，眼神復雜。
“怕嗎？”
張不二想了想。
“不怕。”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
“為什么？”
張不二說：“因為你也等過人。”
蘇晚沉默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真誠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理解。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很淡。
但張不二看見那笑容，心里暖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
張不二搖搖頭。
“不用謝。”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轉過身，走了。
張不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然后他也轉過身，往回走。
月亮很圓，很亮。
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走回迎客院。
推開門的瞬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老人說，混沌靈根，能看見一個人的真面目。
他看見了什么？
他看見了沈書言和老人長得一模一樣。
那是真面目嗎？
還是……
他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屋頂，想了很久。
想不明白。
那就先不想了。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慢慢西斜。
新的一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