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劇烈撞擊帶來的劇痛。，安全氣囊狠狠砸在臉上，血腥味瞬間充滿口腔。，車子翻滾，金屬扭曲的刺耳尖叫。。，越來越近。？。。
六十年的人生在眼前飛速倒帶。

百花市首富，萬豪集團董事長，坐擁百億資產，名下公司遍布全國。

人人都敬他、怕他、巴結他。

可夜深人靜時，只有他自已知道，那座位于市中心頂層、能俯瞰整個城市的豪華公寓，空蕩得像口冰冷的棺材。

他記得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真絲床單更是被冷汗浸濕過無數遍。

每個噩夢里，永遠都是那張消瘦蠟黃的臉，以及那雙盛滿淚水的大眼睛。

“爸爸……別打媽媽……”

小女孩細弱的哭聲，在夢里一遍遍響起。

然后是女人絕望的眼神閃過。

最后一次，她抱著女兒站在河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什么情緒都沒有了，只有一片死寂。

“林峰，這輩子我最后悔的，就是遇見你。”

這是宋婉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說完，她就抱著五歲的妞妞，轉身跳進了冰冷湍急的河里。

那年冬天特別冷，河面結了一層薄冰。

“不……！”

那時的林峰終于幡然醒悟。

他光著腳在河里撈了三天，最終只撈上來宋婉一只鞋，以及妞妞的破布娃娃。

從那以后，林峰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拼命工作，用酒精麻痹自已，用錢填補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他成了商業傳奇，可沒人知道，每個成功簽約的夜晚，他都會獨自坐在辦公室，對著母女倆唯一一張模糊的合影，坐到天亮。

“如果能重來……”

這是他最常想的。

如果，如果能回到1988年那個破柴房，回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車子即將墜入江面的瞬間，林峰居然笑了。

也好，終于要解脫了。

轟——！

冰冷刺骨的江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林峰的口鼻耳道。

他的視線迅速模糊，意識也在飛速的沉入黑暗。

如果有下輩子……

不，如果有重來的機會……

他一定……要好好彌補……

“嗚……媽媽……我冷……”

林峰猛地睜開眼。

頓時感到一陣頭痛欲裂，像有無數根尖刺在腦子里亂扎。

緊接著，一股濃重的酒氣混著霉味直沖鼻腔。

他睜開眼，發現自已正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又薄又硬的被子，被面油膩發黑，補丁摞著補丁。

這不是他的豪華病房，更不是那套能看到江景的頂層公寓。

這里，是一間破柴房。

昏黃的電燈泡懸在床頂，光線暗淡至極。

糊著舊報紙的屋頂，好幾處都洇著**水漬。

各個墻角都結著密密麻麻的蛛網，幾只蜘蛛正慢吞吞地在蛛絲上爬著。

這是……哪里？

“媽、媽媽……”那個細弱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爸爸他、他是不是醒了……妞妞怕……”

林峰渾身僵硬，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只見破舊的矮桌旁，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地上。

那是個小女孩，大約四五歲的樣子。

頭發枯黃稀疏，小臉瘦得只有巴掌大，嘴唇凍得發紫。

她穿著洗得發白、明顯過大的舊棉襖，赤著腳，腳趾上還沾著泥灰。

此刻，她正用那雙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他。

漆黑的瞳仁里盛滿了恐懼，小小的身子更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張臉……

林峰的呼吸驟停。

這張臉，在他夢里出現了四十年，從稚嫩到模糊，從未清晰過。

可此刻，就這么鮮活地、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眼前。

妞妞？

他的女兒？

那個在冰冷的河水里泡得腫脹變形、小小的身體僵硬蒼白的妞妞？

不，不可能！妞妞死了，早就死了，和宋婉一起……

“哐當！”

門口突然傳來瓷碗被砸碎的刺耳聲音。

林峰猛地抬眼。

只見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藍布衫的女人正站在門口，手里端著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成幾瓣，大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灑了一地。

她蠟黃消瘦，顴骨突出，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看上去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神死死盯著林峰，那眼神里有驚恐，有絕望，有恨，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踉蹌著擋在小女孩面前，瘦弱的脊背繃成一張弓，把女兒嚴嚴實實護在身后。

這個姿態，這個眼神……

“婉……婉兒？”

林峰的嗓子啞得厲害，良久才擠出兩個字。

宋婉。

他的妻子。

被他打了無數次，最后抱著女兒跳河**的妻子。

她還活著？妞妞也活著？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狂喜像兩股巨浪，狠狠撞在一起，沖得林峰頭暈目眩。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身上那床硬邦邦的破棉被意外滑落，露出他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汗衫。

是真的……不是夢？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

年輕，粗糙，指節分明，雖然臟污，卻帶著一股屬于年輕人的力量。

不是那雙布滿老年斑、戴著百萬名表的手。

他又顫抖著抬手摸了摸臉。

沒有松弛的皮膚，沒有深刻的皺紋，下巴上甚至還有沒刮干凈的胡茬。

“我……”林峰的聲音有些發抖。

說著說著，眼淚突然就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滾燙的液體劃過臉頰，最終在被子上摔了個粉碎。

“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1988年。

他二十五歲。

一切都還沒發生。

宋婉還活著，妞妞還活著。

巨大的喜悅像一顆**般在林峰的胸腔里炸開，炸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他想笑，想放聲大笑，可喉嚨里發出的卻是哽咽的嗚咽。

他死死盯著妻女，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會像泡沫一樣破滅。

宋婉卻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

她見過林峰太多樣子，醉醺醺罵罵咧咧的樣子，輸了錢紅著眼**的樣子，賭咒發誓要改的樣子。

可唯獨沒見過他這樣，像個瘋子又像個孩子，哭得滿臉是淚，眼睛里的情緒復雜得她看不懂。

但看不懂，不代表她會心軟。

“林峰，”宋婉的聲音又干又澀，就像一把破舊的柴刀在磨刀石上不停的摩擦。

“你又想耍什么花樣？”

她把“又”字咬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