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平莊------------------------------------------，蕭雁行就醒了。，是被雞叫醒的。那只蘆花公雞就養在窗根底下，每天卯時三刻，準時扯著嗓子嚎，比軍營里的起床號還準時。？，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盯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她已經不是那個每天被鬧鐘吵醒的公司文員了。，太原軍戶蕭家長女，今年十八歲。。她還沒完全習慣。。透過紙糊的窗戶，能看見院子里的棗樹，枝丫光禿禿的，戳在灰藍色的天幕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誰家婆娘吆喝孩子的聲音。，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推開門。，冷得刺骨。她呵出一口白氣，看著院子里的景象——，正房住爹和弟弟們，東廂房她住，西廂房堆著農具和干草。院子里掃得干干凈凈，柴垛碼得整整齊齊。墻角蹲著那只蘆花公雞，正歪著頭看她。“姐！”，手里抱著一捆干柴，臉凍得通紅，咧嘴笑著：“姐，我把柴抱回來了，一會兒就能燒火做飯！”，瘦得跟麻稈似的，但眼里有光。，走過去接過他手里的柴：“你爹呢？爹在后院喂馬。”蕭二牛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爹說今兒個要去鎮上糶糧，讓咱把粟米裝好。姐，糶了糧能給俺買個糖人兒不？”
蕭雁行回頭看他一眼。
蕭二牛立刻縮了縮脖子：“不買也行……俺就是問問……”
“糶了糧，先買鹽。”蕭雁行說，“鹽快吃完了。”
蕭二牛“哦”了一聲，也不失望，顛顛兒地跑去后院找爹了。
蕭雁行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孩子，挺好哄的。
她抱著柴進了灶房，蹲下來生火。火光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她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想著這三個月——
穿越那天，她醒過來的時候，躺的就是這張土炕。原主的記憶模模糊糊地涌進來，像一場夢：十八年的人生，兵荒馬亂的世道，五個弟弟，一個瘸腿的爹。
她當時躺在炕上，盯著房梁想了很久。
她以前是個普通人。普通大學，普通工作，普通到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沒當過兵，沒打過仗，連殺雞都沒殺過。唯一跟“**”沾邊的，就是愛看幾部戰爭片，刷幾個戰術解析視頻。
然后一覺醒來，就成了蕭雁行。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會種地，不會紡線，不會做飯——剛來那幾天，她把粥熬糊了三次，把餅烙成黑炭，把蕭二牛笑得直不起腰。
但有一件事她慢慢學會了：活著。
這個村子叫太平莊。村里三十幾戶人家，全是軍戶。男人生下來就是兵，老了退役回家種地，兒子長大了繼續當兵。日子窮，窮得連鹽都要算計著吃。但窮歸窮，日子還算太平。
至少現在還算太平。
蕭雁行把火燒旺，架上鍋，倒水，下粟米。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慢慢飄出來。
蕭三娃和蕭四蛋從屋里跑出來，一人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碗，蹲在灶房門口等著。蕭五斗最小，六歲，被蕭二牛抱在懷里，眼睛直勾勾盯著鍋。
蕭雁行盛了第一碗粥，遞給蕭二牛：“喂你弟吃。”
蕭二牛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吹涼，一勺一勺喂給蕭五斗。蕭五斗吃得急，燙得直咧嘴，但還是拼命往下咽。
蕭雁行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她想起剛穿越那幾天，她問蕭大刀：“爹，咱家多久吃一次肉？”
蕭大刀愣了愣，然后笑了：“肉？大丫，咱家過年能吃上一頓餃子，就是好年景了。”
她當時沉默了。
現在她懂了——這個時代的人，活著本身，就是一場仗。
粥熬好了，蕭大刀從后院回來，一瘸一拐地走進灶房。他五十歲的人了，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但肩膀寬厚，腰板挺直，走路帶風——那是當兵二十幾年留下的印記。
“大丫。”他在灶邊坐下，接過一碗粥，“今兒個我去鎮上糶糧，你在家看好弟弟們。”
“我跟您去。”蕭雁行說。
蕭大刀抬頭看她。
“鎮上人多，您腿腳不便，我幫著扛糧。”蕭雁行說。
蕭大刀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行。”
喝完粥，蕭二牛帶著弟弟們去撿柴，蕭大刀套上驢車，裝上兩袋粟米。蕭雁行跳上車，坐在糧袋旁邊。
驢車慢悠悠地往前走。出了村，上了官道，兩邊的田地光禿禿的，莊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茬子杵在地里。遠處有炊煙升起，是別的村子在做早飯。
“爹。”蕭雁行突然開口。
“嗯？”
“您當年當兵，打過仗嗎？”
蕭大刀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打過。”
“怕嗎？”
蕭大刀轉頭看她。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有復雜的表情。
“怕。”他說，“但怕也得打。”
蕭雁行沒再問。
驢車繼續往前走，轱轆壓在土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路邊的田野一片寧靜，偶爾有幾只麻雀飛過，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
這個清晨，很普通。
普通得讓人以為，日子會一直這么過下去。
蕭雁行不知道，三個月后，會有馬蹄聲踏破這份寧靜。
她只知道，此刻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驢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靠在一袋粟米上，看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心想——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