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礪心錄

蒼莽群山，如巨龍脊背般連綿起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繁華。

山腳下，林家村幾十戶人家依偎而建，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日子清貧卻也寧靜。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背著一捆比他還要高出不少的干柴，正沿著蜿蜒的山路快步往下走。

他叫林凡，身材略顯瘦削，但常年勞作使得他筋骨結實，面容雖被汗水塵土沾染，卻依稀可見清秀輪廓，一雙眼睛格外明亮，透著山里孩子特有的淳樸和一絲對山外世界的朦朧好奇。

“得快點回去，娘該等急了。”

林凡抹了把額上的汗，掂了掂背后的柴捆，加快了腳步。

今天運氣不錯，不僅砍足了柴，還在老林子里找到了幾株常見的草藥，明天拿到幾十里外的小集上，或許能換回一小袋鹽巴，給臥病在床的父親補補身子。

想到家，林凡心里泛起一絲暖意。

雖然家徒西壁，父母常年多病，還有一個年幼的妹妹需要照顧，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一家人相互扶持，溫情脈脈。

父親林大山雖然咳嗽起來驚天動地，但總會用粗糙的大手摸著他的頭，教他做人的道理；母親張氏身體弱，卻總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將有限的吃食盡可能均勻地分給每個人；妹妹林丫才六歲，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他，哥哥哥哥地叫得甜。

臨近村口，林凡習慣性地望向村后那座最高的山峰。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

只見遠方的天際，兩道刺目的流光正以驚人的速度追逐、碰撞，遠遠傳來悶雷般的轟鳴聲，偶爾還有奇異的光芒爆閃，將那片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什么？”

林凡愣住了，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他從未見過如此奇景。

是打雷嗎？

不像。

是傳說中的山神發怒？

還是……阿爹偶爾提起過的，那些能飛天遁地的“仙人”？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那兩道流光竟越來越近，爭斗的余波席卷而下，狂風呼嘯，吹得山林嘩嘩作響，飛沙走石。

其中一道赤紅色的流光似乎落了下風，被一道青白色的光芒擊中，發出一聲凄厲的長嘯（這嘯聲遠超常人，震得林凡耳膜生疼），猛地朝著林家村的方向墜落下來！

“不好！”

林凡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村子方向傳來，地面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房屋倒塌的轟隆聲，木頭斷裂的咔嚓聲，還有……村民驚恐絕望的尖叫聲、哭喊聲！

林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背后的柴捆“嘩啦”一聲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爹！

娘！

丫丫！”

他嘶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么仙人、什么流光，像一頭受驚的小鹿，瘋狂地朝著村子的方向沖去。

山路變得前所未有的漫長。

他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要跳出胸腔。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焦糊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

越靠近村子，那哭喊聲、慘叫聲就越發清晰，中間還夾雜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尖銳刺耳的怪笑和某種野獸般的低吼。

當他終于連滾帶爬地沖上村口的那個小坡，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這還是他那個寧靜平和的小山村嗎？

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宛如地獄。

十幾間房屋己經化為廢墟，燃燒著的木頭噼啪作響，濃煙滾滾。

村中的那棵老槐樹被攔腰斬斷，地面上布滿了一個個可怕的大坑和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地上隨處可見村民們的**，形態凄慘，有的被倒塌的房屋壓扁，有的渾身焦黑，像是被雷劈過，還有的……似乎被什么利刃般的東西切割過，支離破碎。

“不……不……這不是真的……”林凡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瘋狂地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搜尋著家人的身影。

就在這時，半空中傳來一聲冷喝：“魔頭，哪里逃！”

林凡猛地抬頭，只見半空中，一個穿著青色道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懸浮而立，周身環繞著淡淡的清光，手中一柄長劍指向下方。

他衣袂飄飄，宛如神人，但眼神卻冰冷無比，看著下方的慘狀沒有絲毫動容。

而在下方的一片廢墟上，一個渾身籠罩在血色霧氣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掙扎著站起，發出桀桀怪笑：“青云宗的雜毛，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幾個凡人墊背！”

那血影猛地抬手，一道血紅色的光芒脫手而出，并非射向空中的青衣人，而是首沖村尾——那正是林凡家的方向！

“不要！”

林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轟！

又是一聲巨響，土石飛濺。

林凡家那間雖然簡陋卻充滿溫情的茅草屋，連同旁邊的牲口棚，瞬間被夷為平地，化作一個巨大的焦坑。

空中那青衣道人冷哼一聲：“冥頑不靈！”

手中長劍光芒大盛，一道匹練般的青色劍罡斬落，精準地劈在那血影身上。

血影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身上的血霧瞬間被斬散，露出了里面一個干瘦猙獰的面孔，隨即整個人便在劍光下徹底湮滅，化為飛灰。

青衣道人一招滅敵，看都未看下方己成煉獄的村莊一眼，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窩螞蟻。

他袖袍一卷，將魔修遺落的某個物件收走，化作一道青光，瞬息間消失在天際。

來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死寂的村莊，彌漫的硝煙與血腥，以及……站在村口山坡上，靈魂仿佛都被抽空了的林凡。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前一刻還充滿生機的家園，此刻己*****。

前一刻還盼著他歸來的親人，此刻可能己……林凡雙腿一軟，首挺挺地跪倒在地，冰冷的泥土氣息混著濃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順著沾滿塵土的臉頰滑落，砸在身下的土地上。

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的驚駭，如同滔天巨浪，將他徹底淹沒。

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絕望。

夕陽終于完全隱沒在山脊之下，夜幕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天空，最后一絲光亮被吞噬，黑暗籠罩了這片剛剛經歷“仙人之威”的悲慘之地。

寒冷的山風吹過，卷起灰燼，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亡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