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魅破村。，那腥氣混著山澗百年腐泥、爛透的血肉，還有尸煞獨有的陰冷惡意，吸一口就凍得五臟六腑發(fā)緊。爹娘把他死死按進地窖暗格，掌心捂住他的嘴，指節(jié)繃得青白，壓著他發(fā)抖的身子，不讓半分哭號漏出去。，帶著黏膩的拖曳感——像掛著腐肉的鉤子，一下下磨**薄木，木屑簌簌落在他臉上。村民的慘叫、屋舍倒塌的轟鳴，混著那東西粗重渾濁的呼嚕聲，像巨石一樣砸進這方寸黑暗里。。，一滴，兩滴，砸在他的左眼上。，又冷得像深冬的冰。。，陰寒的尸煞隔著木板滲進來，像冰冷的蛇纏上他的左眼。他連呼吸都停了，死死攥著母親臨關(guān)門前塞給他的半塊玉佩，卻沒察覺，那兇戾的尸煞觸到他體內(nèi)溢出的純陽氣息時，竟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許久，沉重的腳步聲才緩緩挪開。
暗無天日的三天，尸煞陰毒順著血痕鉆進眼眶，一口口啃噬了他與生俱來的天眼。疼是燒進骨血的，像無數(shù)根紅針從左眼扎進全身，他縮在黑暗里，連**都不敢發(fā)出，任由那股陰力毀掉玄門人人艷羨的天賦。他從不知道，這陰煞的走向，早已被人暗中引導(dǎo)——唯有身負(fù)純陽道骨、又無天眼辨邪的人，才是喚醒千年兇尸的完美鼎爐。

他活了下來。

從此看得見人間炊煙、晨露晚霞、草木凡人，唯獨看不見妖邪尸祟，辨不出陰煞戾氣。旁人聞之色變的索命陰物，在他眼里與路邊碎石、山間野草沒有半分分別；旁人避之不及的尸寒，他只當(dāng)是尋常山風(fēng)。玄門安身立命的根本，在他這里成了一片廢土，唯有那副千年難遇的純陽道骨，還在無聲無息地生長。

三日后，無塵道長斬妖途經(jīng)，馬蹄踏碎了漫山死寂。道長從尸堆里扒出暗格，抱起縮在里面的他，道袍沾著未干的妖血，掌心卻帶著暖意，恰好蓋住他冰涼的左眼。他懷里的半塊玉佩，早已被陰煞染得漆黑，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余溫，死死護著他心脈里的純陽本源。

他被帶回玄元觀，賜道號清玄。

無塵**他的頭頂長嘆，說他身負(fù)純陽道骨，本是修斬妖**的天縱之資，偏偏天眼盡毀，辨不得妖邪，入不了正道門墻。仙道前路，從五歲那年的血夜里，就斷了大半。

一晃七年，清玄十二歲。

玄元觀晨鐘暮鼓，他永遠(yuǎn)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一個，也永遠(yuǎn)是最沉默的那一個。

掃地、燒火、碾藥、挑水，觀里最粗重、最沒人愿碰的活計，他一件不落全擔(dān)了下來。天不亮掃完三百七十二級石階，月上中天才熄了柴房的火，手上磨出一層疊一層的厚繭，肩頭壓出深紫的印痕，從沒說過一句苦。沒人知道，他掃地時順著風(fēng)勢練下盤根基，碾藥時控著力道默背行氣口訣，哪怕天眼盡毀、感應(yīng)不到氣脈流轉(zhuǎn)，也把整本《玄元心經(jīng)》刻進了骨血，每夜在柴房打坐，從未停下修行。

同門都嫌他殘目無用，是個連妖邪都看不見的廢人。明里的冷嘲熱諷，暗里的排擠刁難，從未斷過。撞翻他的藥碾，把他的道書扔進泥里，冬日里把他鎖在漏風(fēng)的柴房，故意引他去有低階陰物的后山，看他毫無察覺地走過去，哄笑他是個**。

他從不爭辯，也不辯解，更不往人群里湊。只默默撿起道書擦凈，默默處理好凍傷的傷口，默默把泥里的藥材撿回來，像株長在墻角的野草，沒人在意，也沒人過問，自顧自活著，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執(zhí)念，都壓在了眼底那片淡淡的灰霧之下。

全觀上下，唯有一人，待他不同。

大師兄凌淵，掌門首徒，修為精深，溫雅端方，是全觀弟子敬仰的榜樣，是玄元觀百年難遇的天才。他從不當(dāng)眾護他，也不顯露半分特殊，更沒說過一句軟話。只在無人處，給過他不動聲色的照拂，也做過無人察覺的試探。

他被同門圍著哄笑，藥草撒了滿地，凌淵恰好路過，只淡淡一句“門規(guī)忘了？在此喧嘩”，便驅(qū)散了所有人。沒多看他一眼，轉(zhuǎn)身瞬間，卻用術(shù)法把泥里的藥材一絲不差攏回了藥碾，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金光，快得像風(fēng)過無痕，精準(zhǔn)探過他腕間的氣脈，確認(rèn)道骨的長勢；

他冬日拾柴，雙手凍得紅腫潰爛，握不住筷子，第二日晨起，柴房門口總會放著一瓶無署名的療傷藥膏，帶著只有掌門一脈才有的松木香。藥膏抹上去，刺骨的疼瞬間消散，卻有一絲極淡的涼氣，順著傷口鉆進他的血脈，最終沉在丹田處，悄無聲息地淬煉著他的純陽道骨；

他修行遇阻，因天眼殘缺感應(yīng)不到氣脈，口訣背得爛熟卻入不了門，凌淵講道時，總會有意把艱澀的口訣說得慢一點、淺一點，每一個行氣節(jié)點都咬得精準(zhǔn)，確保他記牢每一句，像在精心打磨一件不容有失的器物。

一切都靜，都淡，都不露痕跡。

清玄把這份隱秘的善意，妥帖藏在心底最深處。在這個人人嫌他無用的道觀里，凌淵是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他把凌淵，視作這冰冷世間唯一可信賴、可仰望的光，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贖。

他從不知道。

這七年的不動聲色，從來不是照拂，是觀察。

這七年的隱秘溫柔，從來不是給小師弟清玄，是給一具能喚醒千年兇尸的完美鼎爐。

五歲那年破村的山魅，是凌淵引來的；毀掉他天眼的陰煞，是凌淵引導(dǎo)的；他能活下來，能留在玄元觀，甚至他每一步的成長，都在凌淵七年的籌謀里。

他視若救贖的光，從來都是引他入葬的深淵。

這日深秋，風(fēng)卷著枯葉鋪滿觀前石階，寒意浸骨。

無塵喚他過去，命他下山，去三十里外的亂葬崗收埋無主枯骨。臨行前，無塵遞給他一張護身符，指尖在他眉心輕輕一點，低聲道：“守住本心，莫怕黑暗。”

清玄沒多問，躬身應(yīng)是，把護身符貼身收好，背上竹簍，腰間別了一柄磨得光滑的舊木劍，獨自踏入了漫山冷風(fēng)里。他沒看見，無塵道長望著他背影的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更沒察覺，他轉(zhuǎn)身的瞬間，一縷極淡的黑氣從木劍上飄了出來，順著風(fēng)往觀里飄回，精準(zhǔn)地落在了凌淵的指尖。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口的剎那，觀內(nèi)廊下的松影里，凌淵靜靜佇立。

往日溫潤的眉眼間，半分暖意不剩，只剩深不見底的陰鷙，和籌謀落定的冷光。山下亂葬崗的方向，淡淡的尸煞陰力順著風(fēng)往上涌，像一張早已張開了七年的大網(wǎng)，終于等來了踏入陷阱的獵物。

以君之道骨，葬千年之兇尸。

七年養(yǎng)爐，終于要開爐了。

七年布局，終于要落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