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春深，首輔府邸的后花園，海棠開得正艷，簇簇團團，壓低了枝頭。

風里都帶著一股甜膩的、暖融融的花香，熏得人骨頭縫都發懶。

謝云舒斜倚在涼亭的美人靠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石桌上的一盤殘棋。

冰綃裁成的裙裾流水般逶迤在地，日光透過纏繞亭柱的紫藤花架，在她身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她是首輔謝知章的嫡女，年方及笄，容色傾城，京中無人不曉。

幾個丫鬟屏息靜氣地立在一旁，不敢驚擾。

亭外不遠處的青石小徑上，一個身著青緞長袍的年輕男子正垂首疾步而來。

到了亭前石階下，他整了整衣袍，撩起下擺，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學生林清遠，請謝小姐安。”

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

謝云舒撥弄棋子的手指頓住了。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個伏地的身影上。

曾幾何時，就是這個男人，在冷宮破敗的窗欞外，用同樣清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對捧著鴆酒的內監說：“送顧庶人上路，動作利落些。”

那時她叫什么名字？

顧氏。

一個被廢黜封號、打入冷宮的妃嬪。

連名字都不配再擁有。

那個雪夜真冷啊，破窗灌進來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鴆酒入喉，是燒灼的痛，一路蔓延到五臟六腑，最后凍結了心跳。

她倒下去時，只看見窗外他那片迅速消失在雪幕里的、決絕的衣角。

而現在，他跪在她的面前，如同塵埃。

謝云舒唇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春風吹皺池水，漾開淺淺的漣漪。

她站起身，扶著丫鬟的手，一步步走下亭階，繡著纏枝蓮紋的軟底繡鞋無聲地踩在光滑的青石板上。

她在林清遠面前站定，微微傾身，伸出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溫和得能滴出水來：“林公子何必行此大禮？

快請起。”

她的指尖并未觸及他，袖口卻因動作而微微晃動，帶起一陣清雅的蘭花香氣。

林清遠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不敢首視：“謝小姐折煞學生了。

禮不可廢。”

“父親常夸林公子才學出眾，是棟梁之材，”謝云舒的聲音依舊輕柔，目光卻像最鋒利的探針，細細描摹著他低垂的眉眼，那眉宇間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與急于攀附的謹慎，在她眼中無所遁形，“將來還要多仰仗公子呢。”

林清遠連道不敢，姿態放得極低。

謝云舒笑了笑，沒再說什么，轉身重新走回涼亭。

寬大的袖擺隨著她的動作拂過欄桿，內里，指尖不經意般輕輕按了按。

那里，袖袋的暗層中，一枚硬物輪廓清晰——并非什么閨閣女兒家的香囊玉佩，而是一枚以特殊火漆封緘的、小巧的玄鐵令。

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絲綢傳來，刺得她指尖微麻。

這枚昨夜由父親心腹秘密送入她手中的令牌，關乎著數條連通江南與京畿的鹽鐵私運路線，牽扯著幾位封疆大吏和……龍椅上那人的錢袋子。

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昨夜，更深露重，她院中的密室。

燭火搖曳，將對面那身披連帽黑斗篷、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高大身影投在墻壁上，扭曲晃動。

那人褪下風帽，露出的臉龐，赫然是當今圣上，趙珩。

只是此刻，這位九五之尊臉上尋不見半分平日的威嚴，只有一種近乎倉皇的急迫。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阿舒，算朕……算我求你。

當年之事，萬不可泄露半分。

皇兄他……他畢竟……”他咽回了后面的話，眼中是深切的恐懼。

謝云舒，或者說，借尸還魂的顧氏，當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昔日需她父兄扶持、最終卻默許甚至可能參與了將她家族和她一同埋葬的男人。

她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波瀾。

趙珩在她的注視下，氣勢一點點萎靡下去，最終近乎哀求地許諾了無數好處，只求她守住那個他弒兄篡位的秘密。

思緒收回。

謝云舒端起丫鬟新奉上的雨前龍井，淺淺啜了一口。

清甜的茶湯潤過喉嚨，卻洗不去記憶深處那杯鴆酒的灼痛與血腥氣。

她放下茶盞，目光掠過亭外依舊垂手侍立的林清遠，望向更遠處，朱紅宮墻的一角在層疊的飛檐斗拱間若隱若現。

那里面，有她前世的葬身之地。

也有她今生，誓要攪動風云的戰場。

茶盞邊緣，她指尖停留的地方，溫熱悄然褪去，只余一片冰冷的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