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楔子 血色朝堂章

景和元年，秋意己深。

霜降方過，北境的風便挾著刺骨的寒意，首撲帝京。

這日天色未明，承天門外那面沉寂多年的登聞鼓，忽被擂響。

第一聲鼓響時，文武百官正三三兩兩穿過端門，低聲議論著今冬漕運事宜。

鼓聲沉悶，如遠山雷動，眾人的談笑戛然而止。

第二聲鼓響，一騎快馬己沖破晨霧，馬上那人渾身浴血，背后的令旗殘破不堪。

第三聲未落，那騎兵滾**鞍，用盡最后力氣嘶喊："北境八百里加急——鎮國公沈巍，深入敵后，身陷重圍......力竭殉國！

"金鑾殿上，鎏金蟠龍柱映著初升的晨曦，流光浮動。

年輕的帝王蕭衍端坐龍椅，玄色朝服上的十二章紋在光影間明滅不定。

冕旒垂下的玉藻紋絲不動，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死寂之中，又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第二個傳令兵踉蹌入殿，聲音嘶啞："驍騎將軍沈伯淵，為奪回父帥尸身，率親衛沖陣......亂箭穿心！

"百官中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

兵部尚書李崇儉的指尖在笏板上輕叩兩下，隨即靜止。

這時，第三陣馬蹄聲破空而來，比先前更加急促。

第三個傳令兵幾乎是爬進殿來，戰甲上凝結著深褐色的血痂："昭武校尉沈仲珩，斷后阻敵，身被十余創......**于糧草堆中！

"玉陛之下，竊竊私語聲如潮水漫涌。

首輔柳文正垂眸而立，手中的象牙笏板穩如磐石。

他身后的官員們交換著眼神，有人以袖掩面，有人低頭不語。

蕭衍緩緩抬眼，冕旒玉藻相擊，發出細碎清音。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眾臣。

"沈家，"年輕的帝王開口，聲如金玉相擊，"滿門忠烈。

"他略一停頓，指尖在龍椅扶手的*首上輕叩。

內侍監高守立即躬身趨前，接過那份被攥得微皺的軍報。

"傳朕旨意，"蕭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追封沈巍為忠勇王，以親王禮制治喪，配享太廟。

沈伯淵、沈仲珩，追贈爵位，蔭及子孫。

""陛下圣明！

"群臣齊跪，聲音在殿宇間回蕩。

柳文正移步出列，象牙笏板舉至眉間："陛下，沈王爺父子壯烈殉國，實乃國朝之殤。

然沈家男丁盡歿，唯余嫡女沈芷寧，年方及笄，如今孤苦無依。

陛下當如何撫恤，以安忠臣之心，亦定天下人之望？

"他語氣平穩，目光垂視金磚。

蕭衍微微后靠，龍椅的冰冷透過朝服傳來。

他沒有立即回答，指尖在*龍雕刻上游移。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良久，他淡淡道："沈氏女，秉性柔嘉，貞靜持躬。

今沈門盡忠，朕心甚慟。

冊立沈芷寧為后，入主中宮，以彰其門忠烈，慰藉英靈。

"旨意一出，殿內泛起細微騷動。

幾位老臣不約而同地抬眼，又迅速垂首。

李崇儉的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

柳文正依舊垂眸，持笏的姿勢分毫未變。

退朝后，御書房內。

蕭衍己褪下繁重朝服，換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

他負手立于窗前，望著庭院中幾株在秋風里搖曳的殘菊。

斜陽透過窗欞，在他衣襟上投下斑駁光影。

內侍監高守悄無聲息地添上新茶，低聲道："陛下，北境雖定，柔然元氣大傷，然朝中關于冊后之事......""柳文正屬意其族女，李崇儉覺得朕太過優容。

"蕭衍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是不是？”

高守將腰彎得更低："老奴不敢妄測。

"蕭衍輕輕呵出一口氣，窗紙上凝起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的目光掠過紫檀木大案，那頂剛剛由內府司趕制完成的九龍西鳳冠靜置錦盒之中。

赤金點翠，明珠垂絳，在斜陽下流轉著清冷光澤。

"沈家的血，"他伸手，指尖輕拂過鳳冠上最大的東珠，"還不夠熱嗎？

"高守垂首不語，御書房內只剩銅漏滴答。

"告訴欽天監，"蕭衍收回手，語氣恢復平淡，"擇吉日，行冊封禮。

""是。

"高守躬身應下，悄聲退去。

夕陽西沉，將御書房內的影子漸漸拉長。

那頂鳳冠在漸暗的光線中，依然泛著幽微的珠光，像一只蟄伏的獸，靜靜地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