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秋，太行山的晨霧裹著股焦糊味。陳凡扛著鋤頭往玉米地走，褲腳掃過路邊的草屑，沾了層薄薄的黃土。村口那棵老槐樹沒了，上個月日軍 “掃蕩” 時被鋸成了柴火，只剩下半截黑黢黢的樹樁，像塊疤嵌在土路上。，有的稈子被踩斷，有的穗子被掰走，露出光禿禿的芯子。陳凡蹲下來，指尖摸著斷稈上的濕痕，心里堵得慌。這是村里最后一片玉米地了，前兩次 “掃蕩” 把東坡和西溝的莊稼毀得差不多，要是再被糟踐，冬天全村人都得餓肚子。，想看看有沒有還能救的玉米。走到地中間那塊大青石旁，忽然瞥見石縫里露著角黃紙。起初以為是哪家孩子丟的糖紙，伸手一扯，竟拽出張巴掌大的紙片，上面密密麻麻印著黑疙瘩，像地里爬的蚜蟲。，可他見過學堂先生寫的字，都是方方正正的，從沒見過這樣扭扭歪歪的。他把紙片湊到眼前，太陽剛爬過山頭，光落在紙上，能看見右下角蓋著個紅圈圈，里面也有模糊的黑印。風刮過玉米葉，沙沙響得人心慌，他忽然想起村支書老周上個月說的話 ——“要是見著啥可疑的東西，別聲張，先給俺送過來”。，陳凡的手心汗濕了。路過王嬸家的籬笆院，王嬸正蹲在門口曬咸菜，見他走得急，喊了聲：“凡子，這么早從地里回來？瞅見俺家二柱沒？去后山拾柴還沒回呢。沒瞅見。” 陳凡停住腳，目光往山那邊瞟了瞟，“嬸子，您還是讓二柱早點回，最近不太平。”，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可不是嘛，昨兒還聽見西頭炮樓響槍，夜里都不敢睡死。對了，你家娃的棉褲縫好了沒？天眼看要涼了。” “嗯” 了聲，沒再多說。他攥緊了兜里的紙片，那硬邦邦的邊角硌著掌心，像塊燒紅的炭。他怕自已多說一句，就把紙片的事漏出去 —— 老周說過，可疑的東西都得防著，萬一跟***有關呢？
村支書老周家在村東頭，是間土坯房，墻上刷著 “堅持**，保衛家鄉” 的標語，顏料被雨水沖得有些淡了。陳凡走到門口時，聽見屋里傳來 “嘩啦嘩啦” 的聲音，推開門一看，老周正坐在小板凳上搓草繩，腳邊堆著半捆曬干的茅草。

“老支書。” 陳凡站在門口，手還揣在兜里，沒敢拿出來。

老周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擠成了疙瘩，看見是他，放下手里的草繩：“凡子？地里咋樣了？”

“不咋好，倒了不少。” 陳凡往前挪了兩步，壓低聲音，“俺今兒在地里撿著個東西，您給瞅瞅。” 他把紙片從兜里掏出來，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老周接過來，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隨即眉頭就皺緊了。他從灶臺上摸過老花鏡戴上，把紙片湊到煤油燈旁，手指捏著紙片的邊角，一點點挪動。燈光晃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陳凡看見他的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條線，手也開始輕微地抖。

“你從哪兒撿的？”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顫。

“地中間那大青石縫里。” 陳凡的心也提了起來，“那上面的黑疙瘩是啥？不是咱這兒的字吧？”

老周沒回答，又仔細看了看紙片右下角的紅圈，突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瞅了瞅，反手把門關嚴了。他把紙片鋪在桌上，指著那些黑疙瘩：“這是日文，凡子。你看這紅圈，是***的印章。”

陳凡的后背 “唰” 地冒了層冷汗。他雖沒見過***的印章，但 “日文” 兩個字就像道雷，在他腦子里炸開了 —— ***的東西，怎么會落在他們村的玉米地里？

“老支書，這…… 這是啥意思？” 陳凡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周的手指在紙片上慢慢劃過，眼神凝重：“看這上面的線條，像是地圖，還有這些數字…… 說不定是他們的‘掃蕩’計劃。”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陳凡，“凡子，這事你別跟任何人說，連家里人也不能提。我現在就去聯系聯絡員，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陳凡點點頭，腳卻沒動。他看著桌上的紙片，忽然覺得那黃紙變得沉甸甸的 —— 這東西要是真跟 “掃蕩” 有關，那全村人的命都系在上面了。

“老支書，俺能幫上啥不？” 陳凡問。他不是想逞能，只是覺得既然是自已撿著的，就該多擔點事。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點東西：“你先回去等著，保護好自已就是幫大忙了。” 他把紙片疊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里，又摸了摸腰間的短槍 —— 那是軍分區發的，平時從不輕易露出來。

陳凡走出老周家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卻沒剛才那么慌了。他沿著田埂往家走，路過玉米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大青石，心里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說不定，他也能為村里做點啥，不只是種莊稼、守著幾畝地。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得很。陳凡攥了攥拳頭，加快了腳步。他得回去等著老周的消息，不管讓他做啥，他都愿意 —— 只要能保住村子，保住這太行山的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