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降生

光緒二十九年，冬。

長安城像個凍僵了的巨獸，蜷縮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定王府里，卻是一派與窗外嚴寒截然不同的燥熱。

我的額娘，定親王溥煦的側福晉博爾濟吉特氏，正在經歷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下午。

產房里的**聲時高時低，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炭火燒得太旺，空氣里彌漫著血、草藥和昂貴龍涎香混合在一起的，一種黏膩又令人心慌的味道。

阿瑪溥煦在院子里來回踱步，官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聽得人心煩。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攥著翡翠扳指的手指，關節己經泛白。

“怎么樣了？”

他第三次問同樣的話。

管家哈著腰，聲音發顫：“回王爺，穩婆說……福晉這是頭胎，難免久一些……”就在這時，天際厚厚的云層突然裂開一道縫，一縷稀薄但異常耀眼的夕陽金光，像柄利劍，首首地劈在王府正房的琉璃瓦上。

剎那間，滿屋皆亮。

幾乎是同時——“哇——！”

一聲極其清亮、有力的嬰兒啼哭，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悶。

產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穩婆滿臉堆笑，抱著個大紅襁褓出來，撲通一聲跪在阿瑪面前：“恭喜王爺！

賀喜王爺！

是位……是位小格格！

您聽聽這哭聲，多洪亮！

老奴接生這么多年，沒見過剛落生就這么俊俏的孩子！”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我阿瑪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他身側的拳頭松開了，但那并不是放松，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他“嗯”了一聲，走上前，用指尖輕輕撥開襁褓的一角。

后來，無數人向我描述過那個場景。

他們說，當阿瑪看到我臉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愣住了。

剛出生的嬰兒大多紅彤彤、皺巴巴，可我不同。

我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小臉飽滿，一雙眼睛尤其驚人——那不是新生兒慣常的緊閉或混沌，而是微微睜著，眼珠是極淺的琥珀色，在夕陽余暉下，像兩汪流淌的蜜糖。

額間竟然還有一顆極小的、胭脂色的孕痣，平添了幾分說不清的媚態。

“像……真像她……”阿瑪喃喃自語，眼神有些恍惚。

他說的“她”，是指我己故的曾祖母，那位以美貌聞名宗室的莊靜皇貴妃。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接過來，抱在懷里。

那動作，生疏又鄭重。

他身上的松香味撲鼻而來，我非但沒哭，反而咧開沒牙的小嘴，沖他“咿呀”了一聲。

就這一聲，把我那位素來以嚴肅著稱的阿瑪，給叫笑了。

“賞！”

他朗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欣喜，“全院上下，賞三個月月錢！”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為，我，王敏彤（此時還只有我的滿族名“完顏童記”），是帶著祥瑞和萬千寵愛來到人世的。

可他們都不知道，我感受到的第一個來自阿瑪的情緒，不是純粹的喜悅，而是透過他溫暖懷抱傳來的一絲，極其細微、卻冰入骨髓的遺憾——遺憾我不是個男孩。

這份遺憾，像一枚隱形的毒刺，早早地扎進了我生命的錦緞里。

只是當時，華美的紋路太耀眼，沒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