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學生------------------------------------------，在教室里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線。（3）班的講臺邊上，雙手垂在身前，指尖緊緊攥著校服褲縫。四十二道目光像四十二根針，從各個方向扎過來，刺得她渾身不自在。“這是新來的轉學生，李念。”班主任周老師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得和藹可親，“從縣城一中轉過來的，成績很優秀，大家以后多關照。”。，迅速掃了一眼教室。她的目光在某個位置停了一瞬——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有人趴著睡覺，只能看到一個后腦勺和寬大的校服肩膀。“座位的話……”周老師環顧教室，最后指向那個睡覺的人旁邊，“就坐沈默旁邊吧，那里正好空著。”。——有人交換眼色，有人低頭偷笑，前排一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生甚至翻了個白眼。，背著書包往后走。，她側著身子擠過一個個桌椅，膝蓋不小心撞到某個男生的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卻連聲對不起都不敢說。。——是個男生，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里。黑色短發，寸頭，露出的一截小臂線條凌厲，青筋若隱若現。“那個……”李念小心翼翼開口，“請問這里有人嗎？”。，又問了遍：“同學？”
還是沒反應。
后排有人開始笑，聲音壓得很低。李念臉頰發燙，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咬了咬下唇，準備先放下書包再說——
椅子突然被往前一拉。
她完全沒防備，整個人往下坐空，身體失去平衡，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書包差點甩出去。
周圍響起壓抑的笑聲。
李念抬頭，對上一雙眼睛。
那個男生已經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沒睡。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側著臉看她。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
陰郁，冰冷，像冬天的深潭。
李念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沈默，別鬧。”***，周老師語氣無奈，但也沒真生氣，“新同學呢，照顧點。”
沈默沒理老師，還是盯著李念。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移到她手里攥著的書包帶，移到她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十指，最后又回到她臉上。
然后他收回視線，重新趴回桌上。
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李念站在原地，心跳怦怦的，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輕輕坐下。
她的脊背繃得筆直，盡量不讓自己的身體碰到他那邊。
余光里，她偷偷瞥了他一眼。
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輪廓很深，鼻梁高挺，左眉尾端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明明閉著眼睛，卻讓人覺得他根本沒睡著，只是不想看見她。
李念轉回頭，盯著黑板，手指在桌下絞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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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的時候，李念終于松了口氣。
一節課她什么都沒聽進去，全程繃著神經，連翻書都不敢發出聲音。旁邊的人一節課沒動過，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她想去廁所。
但她不敢站起來——要出去就得經過他那邊，會把他吵醒。
猶豫了三分鐘，她決定忍一忍。
前排的女生回過頭來，正是剛才翻白眼那個。她涂著亮晶晶的口紅，頭發披散著，校服裙子明顯改短過，露出白皙的膝蓋。
“喂，新來的。”她笑吟吟地開口，眼神卻不太友好，“你原來哪個學校的？”
“縣城一中。”李念小聲回答。
“哦——縣城的啊。”女生拖長尾音，和同桌對視一眼，“難怪。”
李念沒說話。
女生又看了眼后排還在“睡覺”的沈默，壓低聲音問：“你知道他是誰嗎？”
李念搖頭。
“沈默。”女生說出這個名字，語氣里帶著一種奇怪的炫耀感，“以前是二中的，去年出了點事留級了。校霸，知道嗎？打架從來沒輸過。”
她頓了頓，湊近一點：“你最好離他遠點，他這人……挺嚇人的。”
李念下意識看了眼旁邊的人。
他還是趴著，一動不動。
“林悅，你跟新同學說什么呢？”另一個女生插嘴，“人家剛來，別嚇著人家。”
叫林悅的女生聳聳肩，轉回身去了。
李念松了口氣，終于鼓起勇氣站起來。椅子發出輕微的響動，她緊張地看向旁邊——沒醒。
她小心翼翼邁過他的椅子腿，踮著腳尖走了出去。
廁所里，她對著鏡子深呼吸。
縣城一中轉來的，成績優秀。自我介紹的時候她說過，她是來“追求更好的教育環境”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來逃的。
逃那個滿身酒氣的父親，逃那些催債的電話，逃一閉眼就能看見的天臺。
她往臉上潑了點冷水，擦干，回去。
走廊上，她走得很慢，想著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走到教室后門的時候，她愣住了。
她的書包，躺在后門門口。
課本散了一地，文具盒摔開了，筆滾得到處都是。
周圍圍了一圈人，有的在笑，有的假裝沒看見。
李念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又一下子涼到底。她蹲下來，默默撿起書包，一本一本把課本塞回去。旁邊有男生吹口哨：“哎喲，真乖。”
她沒抬頭，臉燒得厲害，眼眶也開始發酸。不能哭，她告訴自己，不能哭。
“讓開。”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圍觀的人自動散開一條路。
沈默走過來，手插在褲兜里，步子不緊不慢。他走到李念面前，低頭看她。
她蹲在地上，校服領口露出一小截蒼白的脖頸，抱著書包的手指攥得發白，肩膀微微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他看了她兩秒。
“讓開。”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是沖周圍。
人群徹底散了。
李念還蹲著，不知道該不該站起來。她盯著地面，看見他的運動鞋停在她面前，黑色的，鞋帶系得很松。
“起來。”他說。
她慢慢站起來，抱著書包，還是不敢看他。
他盯著她的臉。她眼睛紅了，但沒哭。
“離我遠點。”他說。
聲音很冷，像在說一個事實。
然后他轉身回了教室。
李念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劃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血。
她不記得是什么時候劃的。
下午最后一節課是體育。
李念沒去。
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翻開課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教室空蕩蕩的，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起媽媽早上送她到校門口，拉著她的手說：“念念，新學校好好讀，別想那么多。”
她點頭說好。
她想起爸爸昨晚又喝醉了，指著她罵：“養你有什么用？讀書讀書，就知道讀書，讀出來也是賠錢貨！”
她沒說話，回房間關上門，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她想起初三那年站過的天臺，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她站了很久，最后是因為想起媽媽會哭，才走下來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念回過神，下意識坐直了。
一個人走進教室。
沈默。
他顯然沒想到教室里有人，腳步頓了頓。四目相對，李念先移開視線，假裝看書。
他沒說話，走到自己座位上，從桌肚里掏出一包煙，揣進兜里，轉身要走。
走到后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別來那么早。”
李念抬頭，他已經走了。
她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后門，不知道他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教室暗下來。她收拾書包，站起來，走到后門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
地上有幾個煙頭。
她繞過煙頭，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校園里，風有點涼，她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
經過操場的時候，她看見有人在打籃球。
是沈默。
他一個人，運球，投籃，運球，投籃。動作很快，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回響。
她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他投進一個三分，球滾到場邊。他走過去撿球，直起腰的時候，正好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李念趕緊轉身，加快腳步走了。
身后，籃球砸地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在。
看見她進來，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李念假裝沒察覺，走到自己床鋪邊，放下書包，拿出洗漱用品。
“那個……”靠窗的女生開口，有點不好意思，“你叫李念是吧？我叫王雨婷。”
“嗯。”李念點點頭。
“你別理林悅，她就那樣。”王雨婷壓低聲音，“她喜歡沈默，追了一年沒追上，看誰坐他旁邊都不順眼。”
李念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沈默那人……”另一個室友接話，“你離他遠點也好，他怪嚇人的。聽說他以前不這樣，后來家里出了事才變的。”
“什么事？”李念忍不住問。
三個室友互相看看，都沒說話。
最后還是王雨婷開口：“具體的我們也不知道，就知道他妹妹死了。從那以后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留級了一年，誰也不搭理。”
李念沒再問。
她端著盆去水房，打開水龍頭，涼水沖在手上，那道白天劃的口子又開始疼。
她盯著那道口子，腦海里浮現出沈默的眼睛。
陰郁的，冰冷的，像冬天的深潭。
但剛才在教室里，他讓她“明天別來那么早”的時候，她好像在里面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什么，她說不上來。
水龍頭嘩嘩地流，她關了水，擦干手，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鏡子里的女孩瘦瘦的，眼睛有點紅，眼尾微微下垂，看起來總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沒笑出來。
熄燈后，她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白慘慘的。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學。
還要見到他。
不知道為什么，想到這里，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