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蛛網蒙住了它斑駁的臉，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只有幾只老鼠窸窣竄過，算是這廟里僅有的生氣。，喉嚨干得像要冒煙，每一次吞咽都帶著細微的刺痛。她記得書里寫過，荒郊野廟往往會有積存的雨水，或是好心人留下的水囊，便抱著一絲希望，在廟里四處搜尋。，像是流浪漢歇腳的地方。蘇瑤撥開草堆，果然看到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還殘留著淺淺一層渾濁的水。她顧不上臟，捧起陶碗就往嘴里倒，帶著土腥味的水滑過喉嚨，竟有種劫后余生的甘甜。，就聽見廟門外傳來粗野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句罵罵咧咧的話：“***，今天在鎮上轉了半天，連個像樣的肥羊都沒撞上，倒是被那班衙役狗追了三里地！誰讓縣太爺新納了姨太，逼著下頭加征‘胭脂稅’？現在家家戶戶都把銅板攥得比命還緊，哪還有油水可撈？”，為首的疤臉漢一眼就盯上了角落里的蘇瑤，眼睛頓時放出狼光：“嘿，這兒倒藏著個活的！”，下意識地往神像后縮。她看清那幾人腰間鼓鼓囊囊，袖口還沾著新鮮的泥痕，分明是剛做過惡事的地痞。
“看這穿著，像是逃難來的？”瘦高個**手走近，“疤哥，這丫頭雖瘦，手腳倒還算利落，正好去幫咱們搬那批‘貨’——昨天從李大戶家后院摸來的綢緞，總不能讓咱們哥仨扛到黑市吧？”

疤臉漢獰笑一聲，伸手就去抓蘇瑤的胳膊：“算你運氣好，跟著爺們混口飯吃，總比在這破廟里**強！”

蘇瑤拼命掙開，聲音發顫卻帶著倔強：“放開我！我不跟你們走！”

“敬酒不吃吃罰酒！”疤臉漢反手就想扇她耳光，“在這地界，別說抓個逃難的，就是殺了人拋去亂葬崗，官府也未必會查——那些官老爺忙著給上頭送禮，哪有空管咱們這些‘小事’？”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蘇瑤心頭。她想起村口那隊兇神惡煞的皂隸，想起被鞭子抽得滿地滾的農人，這世道，官府哪里是護民的傘，分明是催命的符。尋常百姓的命，真的賤如草芥。

“救命！有沒有人啊！”她放聲呼救，聲音卻被風撕得粉碎。

就在這時，廟門外傳來一聲沉喝，帶著金屬般的冷硬：“住手！”

眾人轉頭，只見一個身著皂隸服的年輕男子立在門口，腰間長刀的鞘身被夕陽映得發亮。他身后跟著兩個差役，雖面帶疲憊，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正氣。

“趙捕頭？”疤臉漢臉色一變，隨即又梗起脖子，“我說趙禾，你不好好在鎮上盯著那些交不起稅的窮鬼，跑到這荒郊野嶺來管爺們的閑事？”

趙禾邁步走進廟，目光掃過縮在神像后的蘇瑤，又落在疤臉漢腰間露出的綢緞邊角，眉頭瞬間擰緊：“李大戶家昨晚失竊，原來是你們干的。”

“是又怎樣？”瘦高個嗤笑，“那老東西去年借著‘賑災’的名義，吞了**發下的三分之一糧款，咱們拿他幾匹布，算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趙禾聲音轉冷，“你們前日在渡口搶了逃難母女的干糧，昨日又砸了張寡婦的雜貨攤，現在還想擄掠民女——這就是你們的‘道’？”

他每說一句，手就往刀柄上按近一分。旁邊的兩個差役也握緊了腰間的鐵尺，雖知道這幾個地痞背后可能有小吏撐腰，卻還是站得筆直——跟著趙捕頭巡街這些年，他們早已習慣了“法”字在前，而非“利”字當頭。

疤臉漢色厲內荏地后退半步：“趙禾，別給臉不要臉！你一個月俸祿才多少？夠給你老娘抓兩副藥的嗎？非要跟咱們過不去？”

這話戳中了痛處。趙禾的母親常年臥病，縣衙的俸祿被層層克扣，到他手里只剩薄薄幾文，確實捉襟見肘。但他只是抿緊嘴唇，抽出長刀，刀身在昏暗的廟里閃過一道寒光：“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我現在就斬了你們這伙禍害。”

地痞們知道趙禾的性子——看似溫和，實則認死理，真動起手來絕不含糊。他們對視一眼，終究是慫了，扔下懷里的綢緞，罵罵咧咧地跑了。

廟內重歸寂靜，蘇瑤看著地上散落的綢緞，又看看趙禾那雙沾著泥點的布鞋，忽然明白這亂世里，竟真有愿意為了“公道”二字，與整個渾濁世道較勁的人。

“多謝……多謝捕頭。”她聲音還有些抖，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趙禾收刀入鞘，轉身打量她：“你是哪里人？怎么獨自在此？”

蘇瑤低下頭，指尖絞著破爛的衣袖：“家鄉遭了災，一路逃來，找不到可以投奔的人了。”這是她能想到最貼合這世道的身份——一個在苛政與災荒中失去所有的流民。

趙禾沉默片刻，看向漸漸沉落的夕陽：“這破廟不能待，夜里有野獸，還有可能遇到剛才那樣的人。跟我回鎮上吧，先找個地方落腳。”

蘇瑤抬頭，看見他皂隸服的肘部打著一塊顯眼的補丁，想起疤臉漢那句“俸祿夠抓兩副藥嗎”，忽然鼻子一酸。在這連官老爺都只顧中飽私囊的年頭，這個并不富裕的年輕捕頭，卻愿意給她一個素不相識的流民，一個落腳的地方。

她攥緊了那只豁口陶碗，輕輕點了點頭。

跟著趙禾走出廟門時，蘇瑤看見遠處鎮上的方向，幾處宅院亮著燈火，而更多的草棚里，只有漆黑一片。她忽然明白，這亂世的黑暗里，總有零星的光——或許是某個捕頭不肯彎的脊梁，或許是某個陌生人遞來的善意，支撐著像她這樣的人，在絕境里多走一步，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