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車窗上，像無數只急切敲擊的手。城市霓虹在模糊的水幕中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冰冷的機身硌著掌心。剛才虎口那點小傷早已止血，此刻卻莫名地灼痛起來。，看向車窗外飛逝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江城，我回來了。”林羨心里默默說了一句。，住院部大樓高聳入云，玻璃幕墻反射著清晨有些蒼白的陽光。，抬頭望了一眼。那是一幢白色巨塔，也是無數生命的起點與終點。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淡淡的花香。，足以讓一個領域天翻地覆。即便***頂尖醫療機構用高強度工作填補了所有時間，即便那些手術技能像本能一樣刻在肌肉記憶里，但當她重新站回這里的土地上，面對即將到來的審視、質疑、甚至可能是排斥時，林羨承認他心里并非毫無波瀾。，她早已學會把波瀾壓成冰封的湖面。
“林羨醫生？”一個溫和的男人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羨轉頭，看見一位穿著白大褂、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笑容親切，眼神卻透著精明和打量。林羨看見他的胸牌上寫著：沈知行，院長。

“沈院長。”林羨微微頷首。她知道他，資料上顯示是醫院***，也是國內心外科的權威之一。只是她沒想到，會是院長親自下來接一個“空降”的醫生。

“一路辛苦了。”沈知行走過來，步伐不疾不徐，“你在航班上和機場的急救行為，網上的視頻已經傳開了，院辦那邊電話都快被打爆了。還沒正式入職，就先給我們一中心長了臉啊。哈哈哈”

語氣是贊賞，但林羨聽出了一絲別的味道。是試探，還是真的只是感慨？

“這是我作為一個醫生應該做的。”她回答得簡短。

“走吧，帶你去科室看看，熟悉一下環境。你的職位是心外科特聘副主任，直接向我負責。”沈知行邊走邊說，語調輕松，內容卻分量不輕，“正好，目前有個棘手的病例，可能需要你牽頭。”

“什么病例？”

“一對胸腔連體的嬰兒，共用心包和部分心血管系統。父母跑了國內外好幾家醫院，都說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甚至建議放棄。”沈知行嘆了口氣，眼神里是真切的惋惜，“那兩個孩子才三個月大，太可憐了。我們院的專家組評估了幾輪，分歧很大。我記得你出國前，在復雜先天心臟畸形方面，就很有建樹？”

最后那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

林羨腳步不可察覺地頓了一下。出國前……她對“出國前”的自已，印象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但那些知識、那些手術方案，卻清晰地存在于腦海。

“我需要看一下患者的影像資料和檢查報告。”她沒有直接回答。

沈知行笑了笑：“當然，都在等你。”

他們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電梯廂里只有他們兩人，鏡子里映出林羨沒什么表情的臉和沈知行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神。

“小林啊，”沈知行忽然換了更親近的稱呼，“回來就好。江城是你的根，一中心也需要你這樣有沖勁、有能力的年輕人。有些過去的事……該放下的，就放下吧。專注眼前，未來才是最重要的。”

該放下的？林羨指尖微微一動。是指她的“失蹤”？還是指別的什么？

“我回來，就是為了做手術的。”她看著電梯跳動的數字，聲音平靜無波，“其他的，不重要。”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

電梯到達心外科所在的樓層。門開，忙碌的醫院氣息撲面而來——護士推著治療車快速走過的轱轆聲，醫生低聲討論病情的交談聲，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還有彌漫在空氣里，那種獨屬于醫院的、混合著希望與焦慮的味道。

林羨跟在沈知行身后，走過明亮的走廊。兩邊是病房，偶爾有病人或家屬探頭張望。她的白大褂還沒領，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褲和襯衫，在滿是淡藍或白色制服的人群里顯得有些突兀。

忽然，前方轉角傳來一陣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高大身影，正一邊低頭看著手里的平板電腦，一邊快步走來，似乎有什么急事。他身后跟著兩個像是助理模樣的人。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林羨下意識地側身讓路。

那人也同時抬頭。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清晨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來，在那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是昨天機場那個男人，沈洛。

他顯然也看到了她，腳步猛地剎住，瞳孔驟縮，手里的平板電腦差點滑落。那張沒什么表情的面孔上，瞬間裂開一道縫隙，震驚、難以置信、還有某種劇烈翻涌的痛苦，沖破了他所有的克制，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林……”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完整的聲音。

跟在后面的程雪也看到了林羨，她臉上的微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只是挽著沈洛胳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沈知行像是沒察覺這詭異的氛圍，笑著打招呼：“沈洛？怎么這個時間過來了？來看暖暖的復查結果？”

沈洛仿佛沒聽見舅舅的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羨，像要將她釘在原地。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羨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掌心滾燙，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

“我們談談。”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現在。”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和力度讓林羨皺眉。那感覺很奇怪，不完全是反感，還有一種來自身體本能的抵觸和……一絲慌亂？她用力掙了一下，沒掙脫。

“沈先生，”她抬起頭，迎上他翻騰著痛苦和急切的目光，聲音冷得像結冰的湖面，“請你自重。”

她的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陌生和疏離，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沈洛像是被那眼神燙到，手指松了一瞬。林羨立刻抽回手，手腕上殘留著一圈明顯的紅痕。她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揉了揉。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沈洛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去了。他看著她，眼神里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

林羨的目光掠過他緊緊握起的左手上，那枚簡單的鉑金婚戒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又掠過他看向自已時，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壓抑的痛苦表情。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有點悶，有點奇怪。但她立刻將那點異樣歸咎于對方的無禮和這令人不快的僵持。

“沈洛，”程雪適時地開口，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她輕輕拉了拉沈洛的胳膊，“院長和林醫生還有正事要談。我們別耽誤人家。”她又轉向林羨，笑容完美無瑕，“林醫生，昨天匆匆一面，還沒來得及正式歡迎你回來。我是程雪，沈洛的**。以后說不定還有麻煩您的地方。”

**。她再次強調了這兩個字。

“程女士客氣了。”林羨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后對沈知行說，“院長，我們走吧。”

她轉身，毫不猶豫地繼續向前走去，把那個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小小空間拋在身后。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晰而穩定。

沈知行略帶責備地看了自已外甥一眼，快步跟上了林羨。

走廊很長。林羨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死死地跟著她，沉重得像要將她的背脊壓彎。但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直到拐進醫生辦公室區域，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才消失。

“沈洛他……”沈知行斟酌著開口，“可能只是太驚訝了。畢竟你們以前……”

“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林羨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沈院長，我們還是先看連體嬰的病例資料吧。”

沈知行看著她冰冷而堅定的側臉，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無奈地笑了笑：“好，這邊走。”

辦公室的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林羨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里零星走動的人影。手腕上，被沈洛握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滾燙的感覺，和那枚婚戒冰涼的觸感。

她輕輕握了握拳，將那點莫名的煩躁壓下去。

以前的事，都不重要。

現在，她只是林醫生，手里只有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