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夜的訪客------------------------------------------，林逸一直在查周曉梅的下落。。，二十年前的廠子，二十年前的檔案。紅星紡織廠早就沒了，職工名冊也不知道散落在哪里。他去過***，去過檔案館，去過原來的廠區，什么都沒有找到。，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小萱，你還記得別的事情嗎？”這天下午，他問鏡子里的女孩，“**媽有沒有什么朋友？有沒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坝幸粋€阿姨，”她說，“經常來我們家。媽媽讓我叫她姥姥。”：“姥姥？你外婆？”：“不是親外婆。媽媽說那是她在廠里的師傅，對她很好?！薄?，去找陳大爺。，說：“你三姨婆以前就在紡織廠干過，會不會是她？”。？，三姨婆年輕時在紡織廠工作過幾年。如果她是周曉梅的師傅，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為什么三姨婆一直收著那封信，為什么她臨死前還念叨著小萱的名字。
“陳大爺，我三姨婆的遺物在哪兒？”
“你二舅收著呢，在城東那個倉庫里?！?br>林逸給二舅打了個電話，二舅在電話那頭支吾了半天，最后說：“你自己去找吧，鑰匙在門口磚頭下面壓著?！?br>林逸找到那個倉庫，翻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在一個標著“雜物”的紙箱里找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已經泛黃，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
“省城建設路35號 周曉梅收”
寄件人地址是空白的，但從郵戳上看，是十六年前從省城寄出的。
林逸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媽：
我在省城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服裝廠。這邊挺好的，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掙八百多。等穩定下來，我就回去接您和萱萱。
萱萱還好嗎？上次打電話她說想吃肯德基，我攢了點錢，回去帶她去吃。
媽，您別怪我不回去。我真的沒辦法，那邊的事……我處理好了就回去。
曉梅
2006年5月”
林逸看完，沉默了很久。
這封信是2006年寫的，距離小萱走丟已經過去了十年。周曉梅那時候還在**兒，還在想著回去接她。
可這封信為什么沒寄到？中間出了什么問題？
他把信紙小心地收好，回到鋪子里，站在鏡子前。
“小萱，你看看這個。”
他把信紙舉起來，對著鏡子。
鏡子里，小萱的身影出現了。她看著那張信紙，眼眶里流下兩行黑色的液體。
“媽媽……”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顫抖得厲害。
“**媽給你寫過信，”林逸輕聲說，“她沒有忘記你。她一直在找你。”
小萱哭了很久。
林逸就站在那兒，舉著那封信，一動不動。
等小萱哭完了，他才把信紙收起來，說：“我明天去省城?！?br>小萱抬起頭：“去找媽媽？”
林逸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曉梅還在不在省城。十六年過去了，那個服裝廠還在嗎？那個地址還能找到人嗎？
但他必須去。
這是唯一的線索。
第二天一早，林逸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出發前，他用小刀在鏡子邊緣小心翼翼地刮下了一小塊玻璃，用紅布包好，揣在貼身的口袋里。
“小萱，你能感覺到嗎？”他問。
口袋里傳來一陣涼意，然后是小萱的聲音：“能感覺到……有點擠，但是能跟著。”
林逸松了口氣。
三個小時后，大巴駛入省城。
建設路現在是省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林逸站在路口，看著眼前這座巨大的購物中心，很難想象十六年前這里是一家破舊的服裝廠。
他找到附近的***，說明來意。
接待他的是一個年輕**，聽完他的話，露出為難的表情：“十六年前的服裝廠？那太久了，不一定有記錄?！?br>“能幫我查查嗎？”林逸懇求道，“那個收信人可能是我一個朋友的媽媽。她等了二十年，就想知道媽媽在哪兒。”
年輕**看了看他，嘆了口氣：“你等著，我去問問老同志?！?br>過了一會兒，他帶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出來。
老**聽完林逸的話，沉默了一會兒，說：“建設路35號，那家服裝廠2006年著過火?！?br>林逸心里一緊：“著火？”
“對，那年7月，電路老化引起的?！崩?*翻了翻手里的記錄本，“燒死了兩個女工。”
林逸的手有些發抖。
“那兩個女工……身份確認了嗎？”
老**看著記錄：“一個當場就認出來了，是廠里的正式工。另一個……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只有一張小孩的照片。一直沒人來認領，后來按無名氏處理了?！?br>林逸深吸一口氣：“那張照片，是什么樣子的？”
老**翻了翻檔案，找到一張泛黃的復印件，遞給他。
照片很模糊，但林逸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碎花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對著鏡頭笑。
是小萱。
林逸閉上眼睛，很久沒有睜開。
老**看著他，輕聲問：“你認識那個孩子？”
林逸點點頭，聲音有些沙?。骸澳鞘俏遗笥训呐畠骸！?br>從***出來，天已經黑了。
林逸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把那塊鏡子碎片放在枕邊。
“小萱，”他輕聲說，“**媽……可能已經不在了。”
小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彼穆曇艉茌p，“在***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林逸不知道說什么。
“哥哥，”小萱說，“我想去看看媽媽。”
第二天，林逸去了殯儀館。
工作人員查了半天檔案，找到了當年的記錄：
“無名氏，女，約36歲，2006年7月18日火化，骨灰編號F-0718，存放于普通寄存區?！?br>林逸跟著工作人員來到寄存區，那是一排排像信箱一樣的格子，每個格子前面貼著編號和名字。
F-0718，在最下面一排。
林逸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小的格子，從口袋里掏出那小塊鏡子碎片。
“小萱，這是**媽?！?br>口袋里傳來一陣劇烈的涼意，然后是小萱顫抖的聲音：
“媽媽……”
那格子上的編號牌輕輕晃動起來，像是在回應。
林逸站起來，退后幾步，給她們留出空間。
過了很久，涼意漸漸散去。
小萱的聲音傳來，帶著哭過的沙?。骸案绺?，媽媽說她一直在找我。她變成鬼之后，到處找過我，可是找不到。她說那面鏡子……是她放的，本來是想給我留個念想，沒想到后來成了我的棲身之地。”
林逸愣住了。
那面鏡子，是周曉梅放的？
“她說，她走之前，在那面鏡子上做了法，希望能把我的魂魄招回來?？墒撬欢切鲥e了，結果把我困在鏡子里出不來?！毙≥娴穆曇衾飵е耷?，“她說她對不起我……”
林逸沉默。
原來那面鏡子，是一個母親最后的努力。
她不懂法術，卻用自己的方式，希望能留住女兒的魂魄。雖然做錯了，但那份心意，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讓人動容。
“哥哥，”小萱說，“媽媽說她可以走了。她等了我十六年，終于等到我了?！?br>林逸的鼻子有些發酸。
“那你呢？”他問，“你要跟她一起走嗎？”
小萱沉默了很久。
“我想陪媽媽走一段，”她說，“但是……哥哥，我還不想走。我還有一件事沒做完?！?br>“什么事？”
“我想看看這個世界?！毙≥娴穆曇衾飵е唤z憧憬，“我被困在那面鏡子里二十年，什么都沒看過。我想看看外面的樣子，想看看媽媽說的那些地方——公園、學校、游樂園……還有肯德基?！?br>林逸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
“好，”他說，“我帶你去看。”
他對著那個小小的格子鞠了一躬。
“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小萱的。等她看夠了這個世界，我再送她來找您?！?br>格子上的編號牌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應。
然后，一股溫暖的氣息從格子里飄出來，包裹住林逸——或者說，包裹住他口袋里那小塊鏡子。
那是周曉梅最后的告別。
從殯儀館出來，林逸帶著小萱去了很多地方。
公園、學校、游樂園、商場……
他坐公交，打車，走路，帶著那塊小小的鏡子碎片，走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小萱看到什么都新奇，不停地問這問那：
“哥哥，那個高高的會轉的是什么？”
“摩天輪?！?br>“哇！好想坐一次！”
“下次帶你去?！?br>“哥哥，那些小朋友為什么背著大包包？”
“那是書包，他們去上學。”
“上學是什么？”
“就是……一群小朋友在一起，老師教他們認字、算數、畫畫?！?br>“我也想上學……”
林逸的心里一酸。
小萱七歲就走丟了，還沒來得及上學。
“等我回去，”他說，“我教你認字。”
“真的嗎？”
“真的?！?br>逛到傍晚，他們來到了一個公園。
夕陽西下，湖面上金光粼粼。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林逸找了個長椅坐下，把鏡子碎片放在旁邊。
“小萱，你覺得外面怎么樣？”
“很好。”小萱的聲音很輕，“比鏡子里面好多了。鏡子里面什么都沒有，只有黑黑的，冷冷的。外面有光，有顏色，有人，有好多好多東西……”
她頓了頓，又說：“可是哥哥，我還是想回去?！?br>林逸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媽媽說她會在那里等我?！毙≥嬲f，“她說她不去投胎，就在那面鏡子里陪著我。等我什么時候想走了，我們一起走?！?br>林逸沉默。
“而且，”小萱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我也舍不得哥哥。你一個人守著那個鋪子，多孤單啊。我陪著你，你就不孤單了?！?br>林逸笑了。
“好，”他說，“我們一起回去?！?br>夜幕降臨，林逸坐上了回縣城的大巴。
他把那小塊鏡子碎片緊緊握在手心里，感受著里面傳來的溫暖。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行漸遠。
他閉上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也許沒那么糟糕。
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回到鋪子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林逸推開門的瞬間，愣住了。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女人。
準確地說，站著一個鬼魂。
三十多歲的樣子，齊耳短發，穿著老式的的確良襯衫，眼角有細細的皺紋——正是小萱媽媽周曉梅的樣子。
她站在鏡子前面，正對著鏡子里的女兒微笑。
看到林逸進來，她轉過身，沖他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風中的絮語，“謝謝你帶小萱去看外面的世界。”
林逸搖搖頭：“應該的。”
周曉梅看著他，眼神里帶著感激，也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彼f。
“您說。”
“小萱這丫頭，性子倔。她說不走，就一定不會走?！敝軙悦穱@了口氣，“可是這樣對她不好。鬼魂在人世間待久了，會慢慢失去本性，變成只知道怨恨的惡鬼。我不想她變成那樣?！?br>林逸心里一緊：“那怎么辦？”
“我想請你幫我看著她，”周曉梅說，“如果有一天，她開始變得暴躁、怨恨，或者被什么東西污染了，就請你……請你送她走?！?br>林逸沉默了很久。
“怎么送？”
周曉梅伸出手，指尖泛起一點微光，在林逸的額頭上輕輕一點。
一瞬間，林逸的腦海里涌入無數信息——
關于鬼魂，關于執念，關于那面鏡子的秘密。
“這是我能給你的全部，”周曉梅收回手，“你是難得一見的有緣人，能看見我們，能跟我們交流。這份能力，也許有一天會救你，也許會害你。你自己小心?！?br>林逸點點頭。
周曉梅轉過身，看著鏡子里的女兒，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小萱，媽媽不走，就在鏡子里陪著你。等你什么時候想走了，我們一起走?！?br>鏡子里，小萱用力點頭。
周曉梅的身影漸漸變淡，最后消失在鏡子里。
林逸站在那兒，看著那面鏡子。
鏡子里，小萱還在，旁邊多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周曉梅，正輕輕抱著女兒。
母女倆，終于團聚了。
林逸笑了。
他關掉燈，爬上閣樓，躺在那張行軍床上。
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小萱和周曉梅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沖他揮手。
但他知道，那不是告別。
她們還在那面鏡子里，陪著他。
而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