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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書名:白面為王:我以萬面守山河  |  作者:蘇醒了嗎  |  更新:2026-03-06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往里看。巷子很深,彎彎繞繞看不見盡頭,兩邊擠著低矮的窩棚和自建房,有的用油氈布苫頂,有的干脆就是幾塊木板拼的。電線在頭頂纏成亂麻,晾衣繩橫七豎八,掛著分不清原色的衣服。——泔水、煤球、尿騷,還有別的什么。。,動作整齊得像被一根線牽著。燈光照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見一雙雙眼睛,在暗處發著幽幽的光。。。
        對峙了幾秒,其中一個啐了口唾沫,扭回頭去。另外幾個也陸續轉開視線,繼續蹲著,像幾坨沒有生命的物件。

        陳寂邁步走進巷子。

        腳踩下去,爛泥沒過鞋面。他低頭看了一眼——不是泥,是雪水和垃圾混成的黑漿。他繼續往前走,經過那幾個蹲著的人身邊。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四個男人,年紀從二十到五十不等,穿著看不出本色的棉襖,袖著手,縮著脖子,蹲在一間關了門的雜貨鋪屋檐下。他們的眉心——

        白的。

        全是白面具。

        四個人里年紀最大的那個抬起頭,看了陳寂一眼。他臉上皺紋很深,像干裂的老樹皮,眼神卻不像其他幾個那么麻木,帶著點打量。

        “新來的?”他問。

        陳寂點頭。

        “多大?”

        “剛覺醒。”

        那老頭嗤地笑了一聲,露出幾顆黃牙:“剛覺醒就來死人巷?得罪人了?”

        陳寂沒答話。

        老頭也不追問,往旁邊挪了挪,給陳寂騰出一點位置:“蹲會兒吧。夜里冷,幾個人擠著暖和。”

        陳寂沒蹲。他站在屋檐下,看著巷子深處。

        “別往里走了。”老頭說,“里頭有窩棚,但要錢。你有錢嗎?”

        陳寂搖頭。

        “有吃的嗎?”

        還是搖頭。

        老頭又笑了,這回笑得更難聽,像破風箱漏氣:“那你就只能蹲這兒。等明天天亮,去巷尾找老疤,他那兒有活干。搬貨、卸車、掏陰溝,什么都干,一天管兩頓飯,有時候還給倆銅子兒。”

        “什么活都干?”陳寂問。

        老頭聽懂了他的意思,咧嘴一笑:“放心,不**。**的活輪不到咱們白面干——咱們連刀都拿不穩。”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忽然開口:“前天不是抓走一個嗎?”

        老頭瞪了他一眼:“閉嘴。”

        陳寂想起白天在街角看見的那輛車,那個麻袋,那只系著紅繩的手。

        “抓去當誘餌?”他問。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詭獸潮快到了。城里那些大人物要練兵,要收集材料,總得有人去引詭獸。咱們這種無戰力人口,死了也沒人問。”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半塊黑面餅子。他掰下一小塊,遞給陳寂。

        陳寂沒接。

        “拿著。”老頭說,“你一天沒吃了吧?**在這兒,明天還得有人抬你。”

        陳寂接過那塊餅子,咬了一口。硬,剌嗓子,有一股霉味。但他嚼碎了,咽下去。

        “我叫老姜。”老頭說,“以前在碼頭扛貨,老了,扛不動了,就來這兒等死。”

        “陳寂。”

        “陳?”老姜眼睛動了動,“九大家那個陳?”

        陳寂沒說話。

        老姜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夜越來越深,雪又下大了。幾個人擠在屋檐下,誰也不說話。陳寂靠著墻,閉上眼睛,但睡不著。冷從四面八方鉆進骨頭里,像無數根針在扎。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不住在主宅,住在城邊一個小院里。冬天也下雪,父親會生一盆炭火,把他抱在膝上,烤紅薯吃。父親不愛說話,但手掌很大,很暖。

        后來父親死了。死在詭獸潮里。

        再后來,他就一個人了。

        “想什么呢?”老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寂睜開眼,發現老姜也在看雪。

        “沒什么。”

        “想以前的事吧?”老姜說,“來這兒的都想。想多了沒用,回不去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兒子要是活著,也該跟你差不多大了。那年詭獸潮,他娘帶著他逃難,死在路上。我連尸首都沒找著。”

        陳寂沒說話。

        老姜也不再說了。

        雪還在下,落在巷口的電線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他們幾個人的肩上。死人巷安靜得像一座墳。

        天剛蒙蒙亮,老姜就把陳寂搖醒了。

        “走,找活干。”

        陳寂睜開眼,渾身骨頭都在疼。他一夜沒睡踏實,靠著墻,半夢半醒,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夢里父親還活著,在給他烤紅薯,然后紅薯變成了一只手,一只系著紅繩的手,縮進麻袋里。

        他揉了揉眼睛,跟著老姜往巷子深處走。

        死人巷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七拐八繞,走了十幾分鐘才到巷尾。這里比巷口更破,房子更矮,有的甚至不是房子,只是用塑料布和木板搭的窩棚。地上全是黑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巷尾有一間稍微像樣的房子,磚墻,鐵皮頂,門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光頭,左臉從眉骨到下巴有一道長長的疤,把半張臉分成兩半。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棉襖,雙手抄在袖子里,瞇著眼看走過來的幾個人。

        “老姜。”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又帶新人來了?”

        老姜賠著笑:“老疤,這孩子昨兒剛來,給口飯吃。”

        老疤打量了陳寂一眼,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白面?”

        “白面。”

        “多大了?”

        “十八。”陳寂說。

        老疤嗤了一聲:“十八的白面,活著也是個累贅。”他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指了指巷子更深處,“城西貨站今天到一批貨,缺人手卸車。一天兩頓飯,干完每人兩個銅子兒。去不去?”

        “去。”老姜搶著答。

        老疤又看了陳寂一眼,從懷里摸出一個鐵牌,扔給他:“拿著。以后有活,憑牌來領。丟了別來找我,我不認人。”

        陳寂接住鐵牌,低頭看——銹跡斑斑的一塊鐵皮,上面敲著一個“工”字。

        “走吧。”老姜拉了拉他,“跟上。”

        城西貨站在死人巷往西三里地,是一片破敗的倉庫區。

        陳寂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一群人等在那里了。二三十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白面。他們縮在倉庫背風的墻根下,不說話,也不看彼此,像一群等待分配的物件。

        貨站管事的是個胖子,穿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袍,眉心隱隱泛著青色——是個青面。他站在倉庫門口,手里拎著一根藤條,看人像看牲口。

        “都站好了!”胖子甩了一下藤條,在空中抽出響兒,“今天的活,卸五車貨。干完吃飯,干不完——沒飯!”

        人群動起來,往倉庫里涌。

        陳寂跟著進去,才發現那是什么“貨”——全是一人高的麻袋,壘成小山,每一袋少說有兩百斤。沒有搬運工具,沒有推車,只能靠人扛。

        老姜拍了拍他的肩膀:“悠著點,別逞能。咱們白面沒有能力加持,傷了就是傷了,沒人管。”

        陳寂點頭,走到麻袋堆前,彎腰,扎馬步,抓住麻袋角,往上提——

        麻袋紋絲不動。

        旁邊一個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自已扛起一袋,踉踉蹌蹌往倉庫深處走。

        陳寂咬了咬牙,再次發力。這次他用上了全身的勁,臉憋得通紅,麻袋終于離了地,壓在他肩上。他往前走了一步,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兩百斤。他沒有青面的力量加持,沒有武技,就是一個普通人的體力。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肩上像壓著一座山,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蟄得生疼。他不敢松手,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扛不起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終于走到堆放點,他把麻袋卸下,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大口喘氣。

        “不錯。”老姜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他身邊,“第一次能扛起來,算有點力氣。歇會兒,別把自已熬干了。”

        陳寂靠墻坐下,看著倉庫里那些人。他們像螞蟻一樣,扛起麻袋,走過去,走回來,再扛起。沒有表情,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

        這就是白面的生活。

        不是狗,是牛馬。

        干到下午,五車貨終于卸完了。

        陳寂不知道自已扛了多少袋。他只記得后來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肩膀磨破了,衣服和血肉粘在一起,動一下就鉆心疼。

        胖子站在倉庫門口,數了數人頭,滿意地點點頭:“行,都去吃飯吧。”

        飯是兩碗稀粥,一碟咸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咸菜只有幾根,但陳寂吃得干干凈凈,連碗底都舔了一遍。

        吃完飯,胖子開始發銅子兒。每人兩個,叮當扔在地上,讓彎腰去撿。

        陳寂撿起那兩個銅子兒,攥在手心里,攥得發燙。

        老姜走過來,把自已的兩個銅子兒揣進懷里:“走,回去。明天還有活。”

        他們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停了,但風更大,刀子似的往臉上割。陳寂跟著老姜,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一腳深一腳淺。

        “疼嗎?”老姜問。

        “疼。”

        “疼就對了。疼說明還活著。”

        陳寂沒說話。

        他們走到昨晚蹲著的那個屋檐下,老姜停下來,正要蹲下,忽然聽見巷子深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還有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往這邊跑。

        老姜臉色一變,拉住陳寂往墻根靠:“別出聲。”

        幾個黑影從巷子里沖出來,跑得跌跌撞撞。緊接著,后面追上來一群人,穿灰衣,腰別鐵牌——詭狩的人。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被追上了。灰衣人一腳踹翻他,揪著頭發拖起來,照臉就是一拳。

        “跑?往哪兒跑?”

        被打的那個人滿臉是血,拼命掙扎:“我不去!我不當誘餌!我還有孩子,我孩子才三歲——”

        灰衣人笑了,笑得很開心:“三歲?正好,過兩年也能當誘餌。”

        他又是一拳,把那人打暈,然后像拖死狗一樣拖著往巷口走。經過陳寂他們身邊的時候,灰衣人停了一下,看了他們一眼。

        “喲,這兒還有幾個。”他說,“別急,等這批用完,就輪到你們。”

        他笑著走了。

        那群灰衣人拖著那個人,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老姜慢慢蹲下,手還在抖。陳寂看見他的眼睛,渾濁的,濕的,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什么。

        “看見了吧?”老姜說,“這就是咱們的命。”

        陳寂沒說話。

        他靠在墻上,仰起頭,看著黑漆漆的天。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幾片殘云被風吹著跑。

        他摸了摸懷里的兩個銅子兒,硬的,涼的。

        然后他摸到眉心的位置。

        白面具隱在那里,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覺醒的時候,石碑震顫的那一刻,有什么東西隔著那堵厚墻,傳過來一絲。很微弱,但他記得。

        那一絲東西,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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