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佛爺!有呼吸聲!”,側耳貼近冰冷的棺木,同時用指節(jié)叩擊木面。片刻,棺內傳來微弱卻清晰的回應敲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他凝神細聽,那呼吸聲輕淺得仿佛隨時會斷,與敲擊聲一樣,透著油盡燈枯般的虛弱。“準備好,開棺。”張啟山直起身,對身后的伙計們沉聲道。,落地揚起一片積年的塵灰。棺內,沈翀羽極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淺琥珀色的瞳仁因久處黑暗,蒙著一層氤氳的水霧,正努力地想要對焦。首先涌入視線的,是跳動昏黃的火把光暈,以及光影中一群陌生而戒備的面孔。新鮮卻夾雜灰塵的空氣猛然灌入,激得他伏在棺沿劇烈嗆咳起來,單薄的肩背不住顫動。“咳……咳咳……”,在他身旁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張啟山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從腰間取下皮質水壺,將壺口遞到他干裂的唇邊。,甚至無力做出更多反應。他怔怔地望著那只握壺的手——骨節(jié)粗大,布滿各種細小的舊傷疤痕與粗礪厚繭,那是一雙慣于握持兵器、駕馭力量的手,與他記憶中任何一雙都截然不同。,帶來一絲刺痛,卻也喚醒了更多麻木的知覺。
喂他喝了小半,張啟山拿開水壺,依舊沉默,只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平靜地注視著他,仿佛在等待這個自棺中重現(xiàn)、渾身是謎的青年,自已理清思緒,或提出第一個問題。
沈翀羽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終于凝聚起微弱的氣力,聲音沙啞如同破舊風箱
“這……是何處?”他頓了頓,“你……又是誰?”
問題輕飄飄地落在墓穴沉滯的空氣里。張啟山臉上深刻的紋路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沉聲反問
“這話該我問你。先生為何會在此處,在這棺木之中?”
沈翀羽抿了抿干燥的唇,小幅搖頭,鬢邊珠釵隨之輕晃,發(fā)出細碎琳瑯之聲。
“……不知。”
張啟山審視著眼前人。他坐在棺中,像一件過于精美卻已生出裂痕的瓷器,又似一縷隨時會散入風里的青煙,讓人不自覺屏息。青年周身籠罩著一層與這陰森墓室、與周遭眾人格格不入的疏離與寂靜,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整個喧鬧世界徹底隔絕。
“名字總還記得?”
“……沈翀羽。”
“其他事呢?”
沈翀羽只是搖頭,長發(fā)垂落,掩去半分蒼白面容。
張啟山略一頷首,朝身旁示意
“扶他出來。日山,搭把手。”
寬厚溫熱的手掌輕貼上青年單薄的脊背,那脆弱骨骼的輪廓清晰可感。在張日山的協(xié)助下,兩人將沈翀羽從棺中扶出。一觸之下便知,這身軀不僅未曾習武,更是積弱已久。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近乎透明,皮下淡青的血管脈絡依稀可見。顴骨處卻染著兩抹不正常的薄紅,如同雪地濺血,格外觸目。眉眼清秀如淡墨山水,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翳。唇無血色,下巴尖削,沉默時微微緊繃,透著一股易折的脆弱。
“謝謝。”沈翀羽低聲道謝,試圖依靠自已站立,雙腿卻虛軟如綿,只能勉強倚靠著兩人的扶持。
張啟山與張日山交換了一個眼神。墓中突現(xiàn)活人,無論如何不能就此置之不理。張日山會意,以他慣有的溫潤語氣開口
“沈先生既不知來處,也不知去處,眼下不如先隨我和佛爺離開此地?”
沈翀羽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輕輕點頭,并未言語。
見他同意,張啟山忽然俯身,一手穿過他膝彎,穩(wěn)穩(wěn)將他打橫抱起。
“!”沈翀羽驚得低吸一口氣,下意識伸手攬住了張啟山的脖頸。
“你身上無力。”張啟山言簡意賅,算是解釋。他邁步向外走去,能感覺到懷中身體從僵硬到慢慢放松的過程。
走出墓室,重見天光。強烈光線刺來,沈翀羽立刻將臉埋進張啟山肩頸之間,發(fā)出一聲不適的悶哼。
“閉上眼,會好些。”張啟山道。
“嗯……”懷中傳來含糊的應答。靜默片刻,那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遲疑與生疏
“……謝謝你,佛爺。”
張啟山將人帶回長沙府邸。懷中人一路沉默,卻睜著一雙滿是好奇的眼睛,悄悄打量著車外飛逝的、于他全然陌生的街景與物件。這至少讓張啟山確定了一點:此人久困于某處,對外界變遷近乎一無所知。
車子停穩(wěn),沈翀羽再次輕聲開口
“謝謝。我……可以自已走了。”他婉拒了張啟山再次伸來的手臂。
“好。”張啟山從善如流,未加勉強,只紳士地伸出手掌。
沈翀羽猶豫一瞬,將微涼的手輕輕搭了上去。剛下車,便聽身后傳來急促腳步聲與清脆鈴響,一人高聲喚著
“佛爺!佛爺!”
來人一身略顯陳舊的青色長衫,鼻梁上架著圓框玳瑁眼鏡,臉型瘦削,眼透**,面上掛著慣常的、笑意未達眼底的市儈笑容,正是齊鐵嘴。
“八爺。”
“喲,”齊鐵嘴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沈翀羽身上好奇地轉了一圈,“怎的下趟墓,還帶了位美人回來?我和二爺在里頭可等了好一陣了。”
沈翀羽迎著他調侃的目光,抿唇低聲道
“我叫沈翀羽。”
“八爺,有話進去說。”張啟山扶著沈翀羽往里走,“別讓二爺久等。”
“哎,對對,可別讓二爺?shù)燃绷恕!饼R鐵嘴笑著跟上。
步入客廳,一道身影聞聲轉頭。來人一襲紅衣,膚色白皙如玉,眉目如畫,尤其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流轉間自帶風華,正是二月紅。
“佛爺,這位是……?”二月紅目光落在沈翀羽身上,倏然亮了一下,心中暗贊:好一副玲瓏骨相,竟是塊罕見的美玉胚子,不知嗓音條件如何。
“沈翀羽。墓中遇到的。”張啟山無意多言,扶沈翀羽在沙發(fā)坐下,順手接過張日山遞來的熱茶,轉放在他冰涼的手中。
沈翀羽捧著溫熱的茶杯,低輕啜一口,眼眸微微一亮。他小口小口地飲著,對身旁三人關于墓中情形的低聲討論似乎漠不關心,只悄悄用余光打量著客廳里那些前所未見的、新奇又精致的擺設。
二月紅看著他低眉飲茶的側影,終究按捺不住,溫聲詢道
“沈先生原是哪里人?”
沈翀羽抬起眼睫,輕聲答
“京城人。”
二月紅目光微動,與張啟山交換了一個眼神,未再多問。
張啟山轉向身側青年,語氣是難得的溫和
“讓副官帶你上樓選間房,以后就住這兒。已讓人備了全新衣物,一會兒換好,下來吃飯,順便讓大夫瞧瞧。”
沈翀羽點點頭,順從地跟著張日山上樓。他選了一間窗外景致好的房間。張日山極有耐心,帶他到浴室,逐一演示那些新奇物件的用法。
“都記住了嗎?佛爺吩咐了,換好衣服就下去,讓大夫給你看看身子。”張日山語氣柔和,生怕驚擾了眼前這琉璃般的人兒。
“謝謝你,副官。”
“不必如此生分,”張日山撓頭一笑,笑容爽朗如陽光,“叫**山就好。”
那笑容頗具感染力,沈翀羽蒼白的臉上也浮現(xiàn)一絲極淡的笑意
“謝謝你,日山。”
“你先收拾,我在外頭候著,有事隨時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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