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萬里赴戎機

。，是腿軟。，一粒米沒進，一口水沒喝。此刻日頭上來，曬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腳下像踩著棉花。但他不肯停，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走。，閉著眼都不會摔。可今天這條走了上萬遍的路，忽然變得陌生起來。，就回頭望一眼。，越來越遠，最后隱沒在山林的陰影里，再也看不見了。，忽然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十二年前，師父從亂葬崗里把他撿回來時，他才三歲。師父說，你爹戰死在雁門關，**跟著去了，就剩你一個，趴在死人堆里哭，嗓子都哭啞了。我本來不想管，走過去了，又走回來，把你拎起來看了看，心想，這娃兒命硬，死不了。

師父把他拎回去，用米湯把他喂活，用棍子把他打大。

師父教他認字，教他練槍，教他做人。師父說，你爹是大英雄，你不能給他丟人。師父說，這槍是你爹的，你什么時候能拿得動了，什么時候就去找他。師父說，我活不了幾年了，你得快點長大。

師父沒活到看他長大。

三個月前，師父病倒了。病來如山倒，一個打了一輩子鐵、練了一輩子武的硬漢，說倒就倒了。霍青守著師父，熬藥、喂水、擦身，一刻不敢離開。

師父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還亮著。他看著霍青，說，小子，我跟你爹的事，該告訴你了。

霍青跪在炕前，聽師父講。

師父說，我叫趙橫，年輕時是你爹的副將。那一年在雁門關，北戎人來犯，你爹帶我們出城迎敵。打了三天三夜，殺敵無數，可我們也快打光了。最后一天，你爹說，趙橫，你帶人先撤，我斷后。

我說，將軍，我陪你。

你爹一腳把我踹下馬，說，滾，替我活著。

我帶著殘兵撤回關內，回頭望時，你爹還在殺敵，槍纓都染紅了。后來……后來他就沒回來。

師父說著，眼眶紅了。我找了他三天三夜，最后在死人堆里找到了他。他身上中了十幾箭，還站著，槍還攥在手里，人已經沒了。

霍青聽著，眼淚無聲地流。

師父說，我把你爹背回來，埋在了這山上。我本來想陪著他，可我不能死，我得活著，替他看著你。**生你的時候難產走了，你爹臨行前托人帶信，說給孩子取名霍青，讓他長大了，替他守邊關。

霍青叩頭，師父，我記住了。

師父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爹長得還俊，就是太悶，不愛說話。這樣好，話少的人命長。

霍青說，師父，你也長命。

師父搖搖頭，我不行了。我這一輩子，該打的仗打了，該護的人護了，該等的人也等到了。我死了，你把我埋在你爹旁邊，讓我們老哥倆做個伴。

霍青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師父伸出手，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遞給他。這是你爹的護心鏡，當年讓我轉交給你。我一直等，等你長大。現在，該給你了。

霍青接過，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塊銅鏡，巴掌大小，正面磨得锃亮，背面刻著一個“霍”字。護心鏡上有一道深深的箭痕，從左上斜貫右下，幾乎把銅鏡劈成兩半。

霍青捧著那塊護心鏡，手指撫過那道箭痕，仿佛能感受到當年那一箭的力道，和父親中箭時的疼痛。

師父說，你爹中箭的時候，這護心鏡替他擋了一下，不然那一箭就穿心了。可他還是沒挺過來，傷太重了。

霍青把護心鏡貼在胸口，冰涼冰涼的，卻燙得他心口發疼。

師父說，小子，你記住，你爹死在雁門關，那是他的命。你長大了要去，那也是你的命。可你要活著回來，替你爹看看這山河，替他活。

霍青說，師父，我記住了。

師父點點頭，閉上眼睛，喃喃道，老霍，我把你兒子養大了，對得起你了。我這就來陪你，咱們再喝一盅……

那之后，師父再沒醒過來。

三天后，師父走了。

霍青把師父埋在了父親旁邊，兩座墳，并排挨著，像當年并肩作戰的兄弟。

此刻，霍青蹲在山路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抖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抹了一把臉，繼續下山。

山下有個村子，叫靠山屯。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是獵戶和樵夫。霍青從小在這里長大，村里人都認識他，知道他是個孤兒，知道他師父是個古怪的老頭，知道那老頭教他練槍，不讓他跟村里的孩子玩。

霍青走進村子時，正是晌午，家家戶戶冒炊煙。有人看見他，招呼道，霍青，吃飯沒？來家里吃一口？

霍青搖搖頭，繼續走。

他走到村頭那棵老槐樹下，站住了。

樹下坐著一個老人，須發皆白，手里拿著個煙袋鍋，正吧嗒吧嗒抽著。老人看見他，瞇起眼睛，說，小子，送走了？

霍青點點頭。

老人嘆了口氣，你師父是個好人，可惜了。他那身本事，沒傳給自個兒兒子，傳給了你，你可得對得起他。

霍青說，我知道。

老人說，你這是要走？

霍青說，嗯。

老人說，去哪兒？

霍青說，北邊。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遞給霍青。拿著，路上吃。

霍青接過，打開一看，是幾個雜面餅子，還熱著。

他說，謝周爺爺。

老人擺擺手，走吧走吧，別磨嘰。

霍青把餅子揣進懷里，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老人忽然在身后喊，小子，活著回來！

霍青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

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遠，村子越來越遠，那兩座山上的墳也越來越遠。

霍青走在官道上，步子不快不慢。

日頭很毒，曬得官道上的土都燙腳。路邊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投下一點點可憐的樹蔭，霍青也不去躲，就那么走在太陽底下，汗流了一身又一身。

他想起師父的話：小子，你記住，走路要走在太陽底下，別躲樹蔭。樹蔭底下涼快，可走不快。要想走得快，就得曬著。

師父教了他很多道理，有些他懂，有些他不懂。但師父說的，他都聽。

走著走著，前面傳來一陣喧嘩。

霍青抬頭，看見官道拐彎的地方圍著一群人，還有馬車和馬匹，看樣子是個商隊。人群中間有人在吵吵，還有刀劍碰撞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走到近前，才看清是怎么回事。

十幾個山匪圍著一支商隊，為首的是個***，手里提著一把鬼頭大刀，正跟商隊的護衛對峙。商隊的護衛只有五六個人，護著幾輛馬車，馬車上插著鏢旗，是個走鏢的鏢隊。

***嘿嘿笑著，把刀往肩上一扛，說，老子的地盤，過路費，一人十兩，一車二十兩，交了就讓你們過去。

鏢頭是個中年漢子，滿臉風霜，沉聲道，這位好漢，我們是河東長風鏢局的，走這條路走了十幾年，從來沒交過什么過路費。

***呸了一口，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老子沒來，現在老子來了，就得按老子的規矩來。

鏢頭說，我們鏢局小本生意，實在拿不出這么多銀子。

***說，拿不出？那就留下貨物，滾蛋。

鏢頭的臉沉下來，手按上了刀柄。好漢，這是要硬搶？

***哈哈大笑，老子就是硬搶，怎么著吧？就你們這幾個人，也想跟老子動手？看看周圍！

鏢頭環顧四周，心往下沉。山匪有十幾個，他們只有六個，真打起來，兇多吉少。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讓一讓。”

所有人都扭頭看去。

霍青背著槍，從人群邊上擠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沒看見這幫山匪似的，徑直往前走。

***愣了一下，隨即罵道，哪兒來的野小子，沒看見老子在辦事嗎？滾一邊去！

霍青沒理他，繼續走。

一個山匪上前攔住他，伸手就要推。霍青往旁邊一閃，那山匪推了個空，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山匪惱羞成怒，拔刀就砍。

霍青沒動。

刀砍下來的一瞬間，他往后退了一步，刀尖擦著他的鼻尖落下，連根汗毛都沒碰到。

山匪一刀砍空，重心不穩，往前撲去。霍青側身讓過，順手在他后頸上一按，那山匪就一頭栽在地上，摔了個狗**。

周圍一片安靜。

***臉上的笑僵住了。

鏢頭瞪大了眼睛。

那些山匪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

霍青看都沒看他們，繼續往前走。

***臉色鐵青，吼道，給我圍住他！

山匪們回過神來，呼啦一下圍上去，把霍青圍在中間。

霍青站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什么表情，既不害怕，也不憤怒，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有點發毛。

他強撐著說，小子，你是哪條道上的？報個名號，免得誤傷。

霍青說，我不是道上的，我就是個過路的。

***說，過路的？你背上那桿槍是怎么回事？

霍青說，吃飯的家伙。

***說，吃飯？你吃什么飯？

霍青說，**的飯。

***的臉黑了。他當了十幾年山匪，還沒見過這么狂的后生。他咬著牙說，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老子是黑風寨的——

話沒說完，霍青動了。

他右手往后一探，虎膽亮銀槍已經握在手中。槍身一抖，槍纓炸開，像一朵血色的花。

然后，槍出如龍。

第一個山匪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被槍桿抽中，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樹上，噴出一口血。

第二個山匪舉刀要砍，槍尖已經到了他眼前，在他眉心輕輕一點，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去。

第三個、**個、第五個……

霍青的槍像是活了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槍都不致命，卻槍槍讓人失去戰斗力。不是被抽飛，就是被點倒，再不就是被槍桿掃中腿，撲通跪在地上。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十幾個山匪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只剩下***一個人站著。

他手里的鬼頭大刀舉在半空，砍也不是，放也不是，整個人像泥塑木雕一樣，一動不動。

霍青收槍，看著他。

***腿一軟，撲通跪下了。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有眼無珠，沖撞了好漢，求好漢饒我一條狗命！

霍青說，滾。

***如蒙大赦，爬起來就跑，連滾帶爬，頭也不敢回。那些躺在地上的山匪也掙扎著爬起來，跟著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官道上安靜下來。

鏢頭愣愣地看著霍青，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抱拳道，多謝小兄弟出手相救！敢問小兄弟尊姓大名？

霍青搖搖頭，沒說名字，把槍往背上一插，繼續往前走。

鏢頭連忙追上，小兄弟留步！小兄弟救命之恩，我們長風鏢局銘記在心。這里有點心意，還請小兄弟收下。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錢袋，遞過來。

霍青看了一眼，沒接。不用。

鏢頭說，這怎么行？小兄弟救了我們這么多人，這點心意是應該的。

霍青說，我不是救你們，是他們擋了我的路。

鏢頭一愣，隨即笑了。不管怎么說，小兄弟都幫了我們大忙。這樣吧，小兄弟要去哪兒？我們鏢局正好要往北走，要是順路，不如一起？

霍青看了他一眼，往北。

鏢頭眼睛一亮，那正好！我們也要往北，去代州。小兄弟要是愿意，咱們同行，路上有個照應。

霍青想了想，點了點頭。

鏢頭大喜，連忙招呼手下牽來一匹馬。小兄弟，這馬是我們鏢局的，你先騎著，到了地方再還我們就行。

霍青看著那匹馬，是一匹黃驃馬，不高，但結實，一看就是能跑遠路的。

他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鏢頭也上了馬，一揮手，走！

商隊重新啟程，車輪滾動，馬蹄聲響，往北而去。

霍青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

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那兩座山，那座墳，那個村子，都在身后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回過頭，望著前方。

前方是北。

前方是雁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