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淵中的微光

東城接連下了三天的雨，潮濕、陰冷，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霉味。

位于城北山頂的蕭家老宅，卻像是隔絕了這一切的世外之地。

燈火通明，暖意熏人，卻也……冰冷得讓人窒息。

五歲的白蕓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裙子，蜷縮在客廳那張巨大得能躺下好幾個她的真皮沙發角落里。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那是媽媽最后塞給她的東西。

一雙大眼睛因為連日的哭泣腫得像核桃，此刻卻干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恐懼，鑲嵌在那張過于蒼白、卻己然能窺見日后絕色的小臉上。

**、黑暗、爸爸媽媽再也推不動的身體……還有那些親戚們在她病床前，為了爸媽那點微薄遺產爭吵不休的猙獰面孔……畫面支離破碎，在她腦海里反復沖撞。

最后，是蕭爺爺出現了。

蕭伯伯說：“我是**爸以前的老朋友，很好的朋友。”

“以后蕭家就是你的家”。

她被接到了這里。

這個大得像迷宮，華麗得像宮殿，卻處處透著陌生和冰冷的地方。

“這就是那個孩子？”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白蕓嚇得一哆嗦，把頭埋得更低。

蕭父蕭宏遠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和威嚴：“嗯，以后她就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了。

蕓蕓，別怕，這是你柳姨。”

被稱作柳姨的女人，是蕭宏遠的續弦，打扮精致，眉眼間卻透著精明和刻薄。

她撇了撇嘴，沒再說什么，但那眼神，白蕓看得懂，和那些親戚們很像，是嫌棄。

“阿行呢？”

蕭宏遠問管家。

“三少爺在樓上，說是不想下來。”

管家恭敬地回答。

“胡鬧！

家里來了妹妹，他當哥哥的怎么能不下來見見？”

蕭宏遠皺眉，對身旁的保姆道：“去把他叫下來。”

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白蕓怯生生地抬頭望去。

一個少年，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和長褲，身形清瘦挺拔。

他的皮膚很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深邃冰冷，看過來的時候，沒有絲毫溫度，像冬日結冰的湖面。

他很漂亮，是白蕓從沒見過的漂亮，但也……好兇。

這就是蕭伯伯的小兒子，蕭聿行。

蕭伯伯說，她以后要叫他“小叔叔”。

蕭聿行目光淡漠地掃過沙發上那個小小的、顫抖的身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移開，對著蕭宏遠，聲音也是冷的：“什么事？”

“這是好友的女兒，蕓蕓。

以后她就住在我們家了，你是長輩，要多照顧妹妹。”

蕭宏遠語氣緩和了些，對這個天賦卓絕、性子卻過于冷硬的幼子，他總是多幾分縱容，也多幾分無奈。

蕭聿行沒應聲，只是又瞥了白蕓一眼，那眼神里的嫌棄幾乎不加掩飾：“麻煩。”

白蕓被他這兩個字刺得鼻子一酸，剛剛干涸的眼眶又涌上濕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小小的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開始抖動。

蕭宏遠正要訓斥兒子，卻見蕭聿行忽然抬步，朝沙發走去。

他在白蕓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白蕓嚇得往后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蕭聿行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掛著的淚珠，還有那竭力隱忍卻依舊泄露出的嗚咽，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極其不耐煩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深灰色的手帕，布料看上去就價值不菲，動作近乎粗魯地塞到她手里。

“吵死了。”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擦干凈。”

白蕓愣住了，握著那塊還帶著少年身上清冽氣息的手帕，忘了哭。

蕭宏遠見狀，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小子……就在這時，另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這就是蕓蕓吧？

真可愛。”

白蕓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從偏廳走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看起來比冷冰冰的蕭聿行要好親近得多。

“奕凡，你回來了。”

柳姨臉上立刻堆起了真切的笑容。

這是蕭家的養子，蕭奕凡。

蕭奕凡走到白蕓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笑容更加溫和：“蕓蕓你好，我是你奕凡哥哥，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說。”

他的笑容很暖，聲音也很溫柔。

可不知為何，白蕓卻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那塊冰冷的手帕，小小的身子往沙發里又縮了縮。

她偷偷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蕭聿行。

蕭聿行冰冷的視線正落在蕭奕凡那無懈可擊的笑容上，眸色深沉，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嘲。

那一刻，年僅五歲的白蕓并不懂那眼神的含義。

許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猛獸在巡視領地時，對潛在入侵者本能的警惕與敵意。

蕭奕凡仿佛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依舊笑著想去摸白蕓的頭：“別怕，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白蕓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蕭奕凡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微頓，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蕭聿行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冷哼一聲，轉身就往樓上走，丟下一句：“無聊。”

白蕓看著少年冷漠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塊柔軟的深灰色手帕，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冷冽的松木香。

這是她踏入這個冰冷深淵后，感受到的，第一縷、也是唯一一縷，帶著溫度的氣息。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這個叫蕭聿行的“小叔叔”，他的冰冷，他的嫌棄，以及他遞過來的這塊手帕，卻像一顆種子，在她荒蕪的心田里，悄然落下了。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微弱的月光穿透云層，灑在窗欞上。

深淵依舊，但微光己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