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咨詢室里的回聲

夕陽的余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木地板上切割出幾道溫暖而狹長的光帶。

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蠟筆和橡皮泥的味道，那是屬于童年的、天真無邪的氣息，卻與這間屋子里常常處理的沉重話題格格不入。

林悅送走了今天最后一位小來訪者——一個因為父母離異而將自己封閉起來的七歲男孩。

男孩離開時，依舊沉默，但至少，他收下了林悅遞給他的那顆用彩紙仔細包裹的星星糖，并且極輕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這微不足道的接觸，卻讓林悅感到一絲耗竭后的慰藉。

“再見，小軒。

下周見。”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輕輕落在關門聲之后空寂的房間里。

門扉合攏，仿佛一道結界，將窗外都市傍晚漸起的喧囂——遠處模糊的車流聲、隱約的警笛、大樓玻璃幕墻反射的刺眼金光——徹底隔絕。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略顯疲憊的呼吸聲。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沒有立刻開燈。

任由漸沉的暮色將自己溫柔地吞噬。

她抬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那里正突突地跳動著。

小軒那雙與其年齡不符的、盛滿驚懼與迷茫的眼睛，還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孩子的創傷是如此具體，又如此沉重，像無形的絲線，不僅纏繞著他們自己，也常常悄然絆住她的心，勾起那些被她深埋于心底、自以為己經痊愈的往事。

那些關于另一個人的，關于信任與背棄，關于撕裂與離別的……屬于她自己的往事。

一絲鈍痛，熟悉而頑固，從心口深處漫上來。

“叮——”桌上手機屏幕應聲亮起，幽藍的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打破了這短暫的、近乎自我放逐的靜謐。

是陸子謙。

信息簡單明了：”周末老地方聚會，給你介紹個新朋友，是個很有趣的插畫師。

“林悅拿起手機，指尖在微涼的屏幕上停頓了片刻。

子謙總是這樣，像一陣溫和的風，適時地吹散她周遭過于濃重的孤寂。

她鍵入一個“好”字，發送。

沒有多余的表情，也無需客套的感謝，多年的友情早己讓他們之間擁有了這種簡潔的默契。

她放下手機，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此刻，城市正在白晝與黑夜的交界線上演著最輝煌的戲劇。

無數摩天大樓化身為巨大的黑色剪影，輪廓硬朗地切割著橘粉色的天空，而萬千燈火正次第點亮，鱗次櫛比，綿延向視野盡頭，匯成一片流動的、璀璨的光之海洋。

那是不夜的證明，是無數夢想與**交織的舞臺。

她靜靜地站在窗邊，身影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倒影。

心里感覺一片奇異的寧靜，那是高強度工作結束后，精神驟然松弛下來的虛脫感；但同時，那寧靜之下，又彌漫著一種更深邃的空寂，仿佛這滿城的燈火與熱鬧，都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她能觀察，能傾聽，能身處其中，卻始終有一部分靈魂，懸浮于外，無處安放。

咨詢室里，最后一絲蠟筆的味道也終于消散在空氣里。

只剩下回聲，屬于孩子們的故事的回聲，和她自己心底，那不愿觸碰的回聲，在寂靜中輕輕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