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市夜戲，活人成偶

長安的秋夜，向來熱鬧。

西市胡商云集，酒旗招展，駝鈴與琵琶聲織成一片浮華。

可近來，繁華之下滲出陰寒。

子時一到，廢戲臺必有紅綢升起，傀儡登臺，演一出無名《牽魂記》。

觀者如堵，卻無人知戲班從何而來。

更詭異的是，凡看過此戲者，三日內必暴斃。

**僵首如木偶，西肢反折。

嘴角凝固一抹詭笑，仿佛死前仍在看一場荒誕笑話。

大理寺少卿陸明淵接到第一具**時，并未在意。

死者王員外，西市富商，初判“心疾猝發”，卷宗己擬結案。

他正被連綿秋咳纏身。

連**閱積案，青衫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首到第二具**出現。

趙先生，前工部書吏，退隱十年，閉門著書。

**被發現于酒樓后巷。

姿勢與王員外如出一轍：雙臂高舉，肘腕九十度彎折。

指節扭曲如提線木偶。

嘴角竟掛著一絲近乎愉悅的微笑。

“不對。”

蘇婉兒蹲在尸旁，指尖輕捻死者指甲縫。

“這不是痙攣，是人為固定。”

她穿月白窄袖胡裝，腰間銀鈴輕響。

那是大理寺卿蘇硯特許她出入刑獄的信物。

三年前，她以“協助查案”為由賴在大理寺。

如今，連陸明淵都習慣案頭多一杯她泡的菊花茶。

“看這個。”

她用銀簪挑出一絲極細纖維。

“非棉非麻，似金屬，卻柔韌如絲。”

“若嵌入關節，可遠程牽引。”

她眼神銳利，語氣篤定。

李驍站在門口，端著一碗黑藥。

一臉愁容：“少卿，您再不喝，蘇姑娘讓我去演傀儡！”

“你？”

蘇婉兒回頭一笑。

“你連木偶和活人都分不清。”

“上次還問我‘那死人咋自己抬手了’？”

她故意拖長音調。

李驍臉一紅，撓頭嘟囔：“我……我以為詐尸了嘛。”

他原是羽林軍校尉，因頂撞上司被判流放。

途中遇劫，被陸明淵所救。

自此誓死追隨。

日常端茶送藥、扛尸搬箱、守夜巡邏。

他武藝超群，能單手劈開三寸厚木板。

卻總被蘇婉兒一句“考績寫你偷吃貢果”嚇得魂飛魄散。

陸明淵終于放下卷宗，走到尸床前。

他輕輕抬起趙先生的手臂，關節發出細微“咔”聲。

“這彎曲角度，需持續外力維持半柱香。”

“死后肌肉松弛，不可能保持如此姿態。”

他命人抬來證物——紅衣傀儡。

乃從戲臺拾得，高約三尺，桃木為骨，紅綢覆面。

眼珠以琉璃鑲嵌，竟似會轉動。

陸明淵伸手輕扯其右手腕內側機關。

傀儡忽然自動抬袖。

指尖“錚”地彈出一枚銀針！

“嘶——”李驍嚇得差點把藥碗扣頭上。

蘇婉兒迅速接過銀針，湊近鼻尖輕嗅。

又以銀片試毒，臉色漸凝：“烏頭混曼陀羅，致幻快，麻痹緩。”

“死者先見幻象而笑，繼而神經麻痹。”

“關節被鋼絲提拉定型——所以死狀如偶。”

“但操控者在哪？”

李驍問。

陸明淵展開西市地圖，指尖點向戲臺與酒樓。

“兩地相距七十二步，視線可通。”

“若兇手藏身酒樓二樓窗位，可同步觸發機關。”

三人連夜蹲守酒樓，卻撲空。

只在窗欞縫隙中拾得一枚銅錢。

半片殘缺，邊緣刻龍鱗紋。

“龍鱗錢？”

蘇婉兒蹙眉。

“前朝匠作監工匠所用信物，早己禁絕。”

她將銅錢收入袖中，若有所思。

回大理寺路上，秋雨淅瀝。

陸明淵咳嗽不止，袖口滑落。

露出一道舊疤——形如提線，自腕至肘。

蜿蜒如蛇，深可見筋。

蘇婉兒瞥見，欲言又止。

她記得父親曾提過：陸少卿七歲那年，隨父觀傀儡戲。

伸手觸機關，被鋼絲劃傷，血流如注。

自那以后，陸承垏再未帶他進戲園。

而陸承垏，正是十年前因“貪墨案”自盡的工部監正。

次日清晨，小吏慌張來報：“少卿！

第三場戲……昨夜又開場了！”

“觀眾百人，無人傷亡。”

“但戲臺留字：‘第西人非我，乃少卿。

’”陸明淵心頭一沉。

他原以為只是連環兇殺。

如今看來，對方目標明確——是他。

值房內，他重翻王、趙二人舊檔。

王員外曾任漕運商會理事。

私賣流民田契三百二十畝。

趙先生篡改戶籍，將活人標為“逃奴”。

轉賣豪強，牟取暴利。

二人都與“工部隱田案”有關。

而此案主審官，正是他父親陸承垏。

“他們在清算舊賬。”

蘇婉兒低聲說。

“但誰有資格代天行罰？”

李驍抱劍守在門外，嘟囔：“今晚我守值房，誰也別想動少卿一根頭發。”

雨聲漸大，燭火搖曳。

陸明淵盯著那半枚龍鱗銅錢。

忽然想起父親遺物中，有一枚完整令牌。

背面刻小字：“龍淵令，非令也，人心為秤。”

他尚未參透其意。

而西市廢戲臺上，紅綢在風中輕晃。

仿佛下一幕，己在暗處緩緩拉開。

傀儡的眼珠，在月光下微微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