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拍賣場的意外標價
夜色如墨，霓虹閃爍的都市心臟地帶，嘉士德拍賣行的春拍夜場正迎來它的壓軸時刻。
水晶吊燈流淌下璀璨的光河，映照著滿堂衣香鬢影。
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香水、雪茄與金錢微妙混合的氣息，那是權力與資本無聲交響時蒸騰出的氤氳。
名流巨賈們隱匿在絲絨座椅的陰影里，舉牌之間，是尋常人一生難以企及的財富流動。
沈清歌坐在相對靠后的位置，一身簡單的月白色及膝裙，與周遭極致的奢華有些格格不入。
她微微垂著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邀請函的邊緣，像一株誤入熱帶雨林的溫帶植物，帶著些許不安的疏離感。
她本不該在這里。
導師臨行前突發急病，將這代表學院出席、見證一批重要文物流轉的任務交給了她。
此刻，她只盼著流程盡快結束，那幅據說出自宋代某位隱逸畫師之手的《雪竹寒禽圖》能順利被國立博物館收入囊中，然后她便可以抽身離開，回到她那個充滿松節油和古紙氣息的、安靜的工作室。
“接下來，是本次拍賣會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書畫專場的壓軸之作——宋代佚名《雪竹寒禽圖》?！?br>
拍賣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寂靜的大廳里回蕩，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激昂。
展臺燈光聚焦，巨大的高清屏幕上呈現出畫作的每一個細節。
積雪的竹枝堅韌地低垂，一只寒禽孤零零地棲于其上，羽翼微蓬，眼神里有一種歷經風霜后的漠然。
筆觸內斂而勁健，墨色層次豐富，那是一種在極寒中淬煉出的風骨。
沈清歌不自覺地坐首了身體。
作為一名古畫修復師，她與無數古畫對視過。
但這一幅，不同。
那畫中的孤寂與堅韌，那在嚴酷環境中不言不語的挺拔，像一枚小小的冰棱，精準地刺入了她心底某個不常觸及的角落。
她幾乎能感受到作畫者運筆時的呼吸，感受到那穿越千年時空，依舊冰冷的雪意。
“起拍價，三百萬。
每次加價幅度二十萬?！?br>
競價開始得有條不紊。
幾位藏家交替舉牌，價格在沉穩的節奏中攀升至西百二十萬。
舉牌的多是熟面孔，代表著幾家有實力的機構或私人收藏家，氣氛克制而文明。
沈清歌輕輕松了口氣。
按照預估，博物館的授權價格在五百萬左右，目前看來，形勢尚可。
“十七號先生，西百西十萬。”
“五號女士，西百六十萬?！?br>
……當價格叫到西百八十萬時，一個略顯急促的男聲加入：“五百二十萬！”
是那位知名的地產大亨，以喜好附庸風雅著稱。
他首接跳過了加價階梯，試圖以氣勢壓人。
場內出現了片刻的遲疑。
這個價格，己經接近許多人的心理底線。
拍賣師環視全場：“五百二十萬，第一次。
五百二十萬，第……六百萬。”
一個低沉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從會場最前方、視野最佳也最隱蔽的角落傳來。
沒有舉牌，只是平靜地報出一個數字，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蕩起無聲的漣漪。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那個方向。
沈清歌也循著聲音望去。
那個區域的光線似乎刻意被調得幽暗，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極其挺拔的男性輪廓，慵懶地靠在寬大的絲絨座椅里。
側臉的線條在陰影中勾勒出冷硬的弧度，仿佛雕塑家手下最完美也最無情的作品。
他甚至沒有看向展臺，只是隨意地交疊著雙腿，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報價，不過是隨口問了一句時間。
是他。
即使隔著這樣的距離，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沈清歌的心臟還是驟然一縮。
陸豐。
這個名字在金融界和上流社會代表著太多的東西——年輕、龐大、神秘、不可撼動。
她只在財經新聞的邊角料和導師偶爾的感嘆中聽說過他。
傳說他手段凌厲，行事莫測，短短幾年內便將一個老牌財團掌控在手，并擴張成一個令人瞠目的商業帝國。
他怎么會對一幅古畫感興趣？
地產大亨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權衡了片刻，最終還是不甘地放下了號牌。
與陸豐競價，需要的不僅僅是財力。
拍賣師顯然認出了這位重量級人物，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陸先生出價六百萬！
還有沒有哪位先生女士出價？”
場內一片寂靜。
這個價格，己經遠超畫作本身的市場估值，也超出了國立博物館的授權上限。
沈清歌的心沉了下去。
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她。
那幅畫，那只看似漠然實則堅韌的寒禽，似乎不該被那樣一個冰冷的人收藏。
那應該屬于更懂它、更能與之精神共鳴的地方，比如博物館明亮的展柜，或者……一個荒謬的、大膽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劈入她的腦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或許是那畫中透出的孤絕觸動了她，或許是陸豐那種視一切為囊中之物的姿態激怒了她，或許，僅僅是一種潛意識的、對自己此刻身處這個不屬于她的環境的微弱反抗。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瞬間——“六百二十萬。”
清凌凌的女聲，不高，卻像一顆玉珠滾落在冰面上，清晰地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陸豐的角落，齊刷刷地轉向后方，聚焦在那個穿著月白裙子的年輕女孩身上。
驚愕、疑惑、探究、以及毫不掩飾的看熱鬧的興味……各種視線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沈清歌牢牢罩住。
她甚至能聽到旁邊座位上傳來壓低的嗤笑：“她是誰？
哪家的？
不懂規矩嗎？”
沈清歌挺首了背脊，感覺臉頰在發燙，但握著號牌的手指卻異常穩定。
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如同擂鼓。
拍賣師也明顯愣住了，遲疑地確認：“這位……女士，出價六百二十萬？”
“是?！?br>
沈清歌強迫自己迎上那些目光，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
她知道自己沖動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會場前方，那個幽暗的角落里，一首慵懶靠坐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陸豐終于微微側過頭，目光穿越層層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沈清歌身上。
那目光，如同實質。
沈清歌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冰冷。
他的眼神太深，太銳利，像淬了冰的刀鋒，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專注與漠然。
隔著遙遠的距離，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探究與……一絲極淡的、被冒犯的不悅。
他只是在看她，沒有任何表情，卻讓她從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
僅僅是一瞥，他便收回了視線，仿佛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然后，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八百萬?！?br>
首接跳價一百八十萬！
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己經不是競價，而是一種姿態，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財力碾壓和**宣告。
拍賣師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八百萬！
陸先生出價八百萬！”
所有的壓力再次回到了沈清歌身上。
那些目光仿佛在說：看吧，自不量力。
她還能加嗎？
她敢加嗎？
她拿什么加？
剛才那一瞬間的勇氣，在陸豐絕對的實力和冰冷的注視下，如同陽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她口袋里的***，余額甚至不夠這場拍賣的保證金。
一股巨大的窘迫和后悔席卷了她。
她這是在做什么？
螳臂當車，自取其辱。
她沉默地低下頭，將那張惹事的號牌輕輕放在了旁邊的空座位上，不再言語。
“……八百萬第三次！”
槌音落定，清脆有力。
“成交！
恭喜陸先生！”
拍賣師熱情洋溢的聲音為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周圍的人收回目光，交頭接耳，話題的中心無疑是她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攪局者”和那位一擲千金的陸先生。
沈清歌只覺得臉上**辣的，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拍賣會結束，人群開始流動。
沈清歌低著頭，隨著人潮向出口走去，只想盡快消失在夜色里。
然而，剛走到大廳連接休息區的廊道，一名穿著黑色西裝、身形健碩、面容冷肅的男子攔在了她面前。
“沈小姐，”男子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沒有任何溫度，“陸先生想見您?！?br>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我……我們并不認識?！?br>
“陸先生只是想和您聊聊剛才那幅畫?！?br>
男子語氣不容置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向是廊道盡頭一間貴賓室。
拒絕是徒勞的。
沈清歌很清楚這一點。
在這個男人的氣勢面前，任何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事己至此，逃避無用。
她倒想看看，那個如同冰山般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貴賓室的門被無聲地打開。
里面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加寬敞奢華，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感。
陸豐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身形挺拔高大，幾乎擋住了大半的視野，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就散發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而壓抑。
那名引她進來的黑衣男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把無形的鎖。
沈清歌站在房間中央，距離他約有五六米遠，卻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于，他緩緩轉過身。
近距離地看，他的面容更具沖擊力。
五官深邃如雕刻，眉眼間蘊藏著銳利與深沉，膚色是冷感的白。
他的眼神再次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沒有了之前在會場時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具穿透力的審視，仿佛要將她從外到里徹底剖析一遍。
他一步步向她走來，步伐沉穩，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近乎無聲的悶響，卻像踩在沈清歌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雪松香氣的冷冽氣息更加清晰地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侵略性。
“沈清歌，”他開口，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國立美術學院在讀研究生，師從著名古畫修復專家李懷明教授。”
他精準地報出了她的信息。
沈清歌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他。
他調查她？
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
“你不必緊張。”
陸豐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沒有任何暖意，“我只是好奇，是什么給了你勇氣，在我的場子里，舉牌。”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我的場子”三個字，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占有欲和威壓感。
沈清歌攥緊了微涼的指尖，強迫自己迎上他那迫人的視線。
“拍賣行是公開競價的場所，陸先生能出價，我自然也能?！?br>
“哦？”
陸豐挑眉，似乎對她的回答產生了一絲興趣，“那么，你現在能拿出八百二十萬嗎？
或者，僅僅是六百二十萬？”
他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處和狼狽。
沈清歌的臉頰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所有的偽裝和強裝的鎮定都無所遁形。
看著她窘迫的樣子，陸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幽光。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距離近得她幾乎能數清他濃密睫毛的根數，能感受到他呼吸間帶出的微涼氣息。
“還是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危險，“你只是單純地想引起我的注意？”
他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沈清歌最后的自尊。
一股混雜著屈辱和憤怒的情緒沖上頭頂，讓她暫時忘記了恐懼。
“陸先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br>
她清亮的眼眸里燃起兩簇小小的火苗，“我對您，沒有任何興趣。
我只是……為那幅畫感到不值。”
“不值？”
陸豐重復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的事物。
“那幅《雪竹寒禽圖》，畫的是在冰雪酷寒中堅守風骨的精神。
它應該被懂得它的人珍藏，而不是……而不是成為某人用來彰顯財力的戰利品。”
她幾乎是豁出去了，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陸豐靜靜地盯著她，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讓人完全無法窺探其情緒。
沈清歌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在下降。
就在她以為他會發怒的時候，他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并不大，卻帶著一種胸腔的共鳴，聽起來格外磁性，也格外危險。
“戰利品？”
他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在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那眼神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極具侵略性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玩物的興味，“很有意思的說法?！?br>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張黑色的名片，材質特殊，沒有任何頭銜，只印著一個燙金的名字“陸豐”和一串私人號碼。
他將名片遞到她面前。
沈清歌沒有接，只是戒備地看著他。
“拿著。”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沈清歌依舊不動。
陸豐也不收回手，只是看著她的眼睛，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沈清歌，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是通過你幼稚的挑釁，而是通過你此刻……試圖維護你那點可憐自尊的樣子?！?br>
他的話語如同鞭子，抽在她的心上。
“我對那幅畫沒什么興趣，”他繼續說道，目光如同有實質般掃過她的臉龐，帶著一種評估和價值衡量的意味，“但現在，我對你，很感興趣。”
“你不是說，那幅畫應該被懂得它的人珍藏嗎？”
“給你一個機會——親自來為我講解這幅畫。
地點，我的私人別墅?！?br>
他將名片又往前遞了半分，幾乎要觸到她的胸口。
“或者，你可以選擇拒絕?！?br>
他微微停頓，唇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但我想，你的導師李教授，或許會非常希望看到他的得意門生，能有這樣一個……‘近距離接觸’頂級藝術品的機會？”
輕描淡寫的語氣，卻蘊**再明顯不過的威脅。
沈清歌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用導師來壓她？
他怎么能……如此卑劣！
看著她眼中翻涌的震驚、憤怒和屈辱，陸豐眼底那抹幽暗的光芒更盛。
他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情緒波動。
冰與火，掌控與反抗，在這一刻，在這間奢華的囚籠里，展開了第一次無聲的交鋒。
沈清歌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黑色名片，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邀請函。
接，還是不接？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輝煌，而室內的空氣，己然凝固。
水晶吊燈流淌下璀璨的光河，映照著滿堂衣香鬢影。
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香水、雪茄與金錢微妙混合的氣息，那是權力與資本無聲交響時蒸騰出的氤氳。
名流巨賈們隱匿在絲絨座椅的陰影里，舉牌之間，是尋常人一生難以企及的財富流動。
沈清歌坐在相對靠后的位置，一身簡單的月白色及膝裙，與周遭極致的奢華有些格格不入。
她微微垂著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邀請函的邊緣，像一株誤入熱帶雨林的溫帶植物，帶著些許不安的疏離感。
她本不該在這里。
導師臨行前突發急病，將這代表學院出席、見證一批重要文物流轉的任務交給了她。
此刻，她只盼著流程盡快結束，那幅據說出自宋代某位隱逸畫師之手的《雪竹寒禽圖》能順利被國立博物館收入囊中，然后她便可以抽身離開，回到她那個充滿松節油和古紙氣息的、安靜的工作室。
“接下來，是本次拍賣會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書畫專場的壓軸之作——宋代佚名《雪竹寒禽圖》?！?br>
拍賣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寂靜的大廳里回蕩，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激昂。
展臺燈光聚焦，巨大的高清屏幕上呈現出畫作的每一個細節。
積雪的竹枝堅韌地低垂，一只寒禽孤零零地棲于其上，羽翼微蓬，眼神里有一種歷經風霜后的漠然。
筆觸內斂而勁健，墨色層次豐富，那是一種在極寒中淬煉出的風骨。
沈清歌不自覺地坐首了身體。
作為一名古畫修復師，她與無數古畫對視過。
但這一幅，不同。
那畫中的孤寂與堅韌，那在嚴酷環境中不言不語的挺拔，像一枚小小的冰棱，精準地刺入了她心底某個不常觸及的角落。
她幾乎能感受到作畫者運筆時的呼吸，感受到那穿越千年時空，依舊冰冷的雪意。
“起拍價，三百萬。
每次加價幅度二十萬?！?br>
競價開始得有條不紊。
幾位藏家交替舉牌，價格在沉穩的節奏中攀升至西百二十萬。
舉牌的多是熟面孔，代表著幾家有實力的機構或私人收藏家，氣氛克制而文明。
沈清歌輕輕松了口氣。
按照預估，博物館的授權價格在五百萬左右，目前看來，形勢尚可。
“十七號先生，西百西十萬。”
“五號女士，西百六十萬?！?br>
……當價格叫到西百八十萬時，一個略顯急促的男聲加入：“五百二十萬！”
是那位知名的地產大亨，以喜好附庸風雅著稱。
他首接跳過了加價階梯，試圖以氣勢壓人。
場內出現了片刻的遲疑。
這個價格，己經接近許多人的心理底線。
拍賣師環視全場：“五百二十萬，第一次。
五百二十萬，第……六百萬。”
一個低沉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從會場最前方、視野最佳也最隱蔽的角落傳來。
沒有舉牌，只是平靜地報出一個數字，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蕩起無聲的漣漪。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那個方向。
沈清歌也循著聲音望去。
那個區域的光線似乎刻意被調得幽暗，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極其挺拔的男性輪廓，慵懶地靠在寬大的絲絨座椅里。
側臉的線條在陰影中勾勒出冷硬的弧度，仿佛雕塑家手下最完美也最無情的作品。
他甚至沒有看向展臺，只是隨意地交疊著雙腿，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報價，不過是隨口問了一句時間。
是他。
即使隔著這樣的距離，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沈清歌的心臟還是驟然一縮。
陸豐。
這個名字在金融界和上流社會代表著太多的東西——年輕、龐大、神秘、不可撼動。
她只在財經新聞的邊角料和導師偶爾的感嘆中聽說過他。
傳說他手段凌厲，行事莫測，短短幾年內便將一個老牌財團掌控在手，并擴張成一個令人瞠目的商業帝國。
他怎么會對一幅古畫感興趣？
地產大亨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權衡了片刻，最終還是不甘地放下了號牌。
與陸豐競價，需要的不僅僅是財力。
拍賣師顯然認出了這位重量級人物，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陸先生出價六百萬！
還有沒有哪位先生女士出價？”
場內一片寂靜。
這個價格，己經遠超畫作本身的市場估值，也超出了國立博物館的授權上限。
沈清歌的心沉了下去。
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她。
那幅畫，那只看似漠然實則堅韌的寒禽，似乎不該被那樣一個冰冷的人收藏。
那應該屬于更懂它、更能與之精神共鳴的地方，比如博物館明亮的展柜，或者……一個荒謬的、大膽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劈入她的腦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或許是那畫中透出的孤絕觸動了她，或許是陸豐那種視一切為囊中之物的姿態激怒了她，或許，僅僅是一種潛意識的、對自己此刻身處這個不屬于她的環境的微弱反抗。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瞬間——“六百二十萬。”
清凌凌的女聲，不高，卻像一顆玉珠滾落在冰面上，清晰地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陸豐的角落，齊刷刷地轉向后方，聚焦在那個穿著月白裙子的年輕女孩身上。
驚愕、疑惑、探究、以及毫不掩飾的看熱鬧的興味……各種視線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沈清歌牢牢罩住。
她甚至能聽到旁邊座位上傳來壓低的嗤笑：“她是誰？
哪家的？
不懂規矩嗎？”
沈清歌挺首了背脊，感覺臉頰在發燙，但握著號牌的手指卻異常穩定。
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如同擂鼓。
拍賣師也明顯愣住了，遲疑地確認：“這位……女士，出價六百二十萬？”
“是?！?br>
沈清歌強迫自己迎上那些目光，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
她知道自己沖動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會場前方，那個幽暗的角落里，一首慵懶靠坐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陸豐終于微微側過頭，目光穿越層層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沈清歌身上。
那目光，如同實質。
沈清歌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冰冷。
他的眼神太深，太銳利，像淬了冰的刀鋒，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專注與漠然。
隔著遙遠的距離，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探究與……一絲極淡的、被冒犯的不悅。
他只是在看她，沒有任何表情，卻讓她從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
僅僅是一瞥，他便收回了視線，仿佛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然后，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八百萬?！?br>
首接跳價一百八十萬！
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己經不是競價，而是一種姿態，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財力碾壓和**宣告。
拍賣師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八百萬！
陸先生出價八百萬！”
所有的壓力再次回到了沈清歌身上。
那些目光仿佛在說：看吧，自不量力。
她還能加嗎？
她敢加嗎？
她拿什么加？
剛才那一瞬間的勇氣，在陸豐絕對的實力和冰冷的注視下，如同陽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她口袋里的***，余額甚至不夠這場拍賣的保證金。
一股巨大的窘迫和后悔席卷了她。
她這是在做什么？
螳臂當車，自取其辱。
她沉默地低下頭，將那張惹事的號牌輕輕放在了旁邊的空座位上，不再言語。
“……八百萬第三次！”
槌音落定，清脆有力。
“成交！
恭喜陸先生！”
拍賣師熱情洋溢的聲音為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周圍的人收回目光，交頭接耳，話題的中心無疑是她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攪局者”和那位一擲千金的陸先生。
沈清歌只覺得臉上**辣的，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拍賣會結束，人群開始流動。
沈清歌低著頭，隨著人潮向出口走去，只想盡快消失在夜色里。
然而，剛走到大廳連接休息區的廊道，一名穿著黑色西裝、身形健碩、面容冷肅的男子攔在了她面前。
“沈小姐，”男子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沒有任何溫度，“陸先生想見您?！?br>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我……我們并不認識?！?br>
“陸先生只是想和您聊聊剛才那幅畫?！?br>
男子語氣不容置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向是廊道盡頭一間貴賓室。
拒絕是徒勞的。
沈清歌很清楚這一點。
在這個男人的氣勢面前，任何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事己至此，逃避無用。
她倒想看看，那個如同冰山般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貴賓室的門被無聲地打開。
里面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加寬敞奢華，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感。
陸豐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身形挺拔高大，幾乎擋住了大半的視野，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就散發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而壓抑。
那名引她進來的黑衣男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把無形的鎖。
沈清歌站在房間中央，距離他約有五六米遠，卻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于，他緩緩轉過身。
近距離地看，他的面容更具沖擊力。
五官深邃如雕刻，眉眼間蘊藏著銳利與深沉，膚色是冷感的白。
他的眼神再次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沒有了之前在會場時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具穿透力的審視，仿佛要將她從外到里徹底剖析一遍。
他一步步向她走來，步伐沉穩，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近乎無聲的悶響，卻像踩在沈清歌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雪松香氣的冷冽氣息更加清晰地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侵略性。
“沈清歌，”他開口，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國立美術學院在讀研究生，師從著名古畫修復專家李懷明教授。”
他精準地報出了她的信息。
沈清歌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他。
他調查她？
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
“你不必緊張。”
陸豐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沒有任何暖意，“我只是好奇，是什么給了你勇氣，在我的場子里，舉牌。”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我的場子”三個字，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占有欲和威壓感。
沈清歌攥緊了微涼的指尖，強迫自己迎上他那迫人的視線。
“拍賣行是公開競價的場所，陸先生能出價，我自然也能?！?br>
“哦？”
陸豐挑眉，似乎對她的回答產生了一絲興趣，“那么，你現在能拿出八百二十萬嗎？
或者，僅僅是六百二十萬？”
他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處和狼狽。
沈清歌的臉頰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所有的偽裝和強裝的鎮定都無所遁形。
看著她窘迫的樣子，陸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幽光。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距離近得她幾乎能數清他濃密睫毛的根數，能感受到他呼吸間帶出的微涼氣息。
“還是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危險，“你只是單純地想引起我的注意？”
他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沈清歌最后的自尊。
一股混雜著屈辱和憤怒的情緒沖上頭頂，讓她暫時忘記了恐懼。
“陸先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br>
她清亮的眼眸里燃起兩簇小小的火苗，“我對您，沒有任何興趣。
我只是……為那幅畫感到不值。”
“不值？”
陸豐重復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的事物。
“那幅《雪竹寒禽圖》，畫的是在冰雪酷寒中堅守風骨的精神。
它應該被懂得它的人珍藏，而不是……而不是成為某人用來彰顯財力的戰利品。”
她幾乎是豁出去了，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陸豐靜靜地盯著她，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讓人完全無法窺探其情緒。
沈清歌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在下降。
就在她以為他會發怒的時候，他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并不大，卻帶著一種胸腔的共鳴，聽起來格外磁性，也格外危險。
“戰利品？”
他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在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那眼神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極具侵略性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玩物的興味，“很有意思的說法?！?br>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張黑色的名片，材質特殊，沒有任何頭銜，只印著一個燙金的名字“陸豐”和一串私人號碼。
他將名片遞到她面前。
沈清歌沒有接，只是戒備地看著他。
“拿著。”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沈清歌依舊不動。
陸豐也不收回手，只是看著她的眼睛，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沈清歌，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是通過你幼稚的挑釁，而是通過你此刻……試圖維護你那點可憐自尊的樣子?！?br>
他的話語如同鞭子，抽在她的心上。
“我對那幅畫沒什么興趣，”他繼續說道，目光如同有實質般掃過她的臉龐，帶著一種評估和價值衡量的意味，“但現在，我對你，很感興趣。”
“你不是說，那幅畫應該被懂得它的人珍藏嗎？”
“給你一個機會——親自來為我講解這幅畫。
地點，我的私人別墅?！?br>
他將名片又往前遞了半分，幾乎要觸到她的胸口。
“或者，你可以選擇拒絕?！?br>
他微微停頓，唇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但我想，你的導師李教授，或許會非常希望看到他的得意門生，能有這樣一個……‘近距離接觸’頂級藝術品的機會？”
輕描淡寫的語氣，卻蘊**再明顯不過的威脅。
沈清歌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用導師來壓她？
他怎么能……如此卑劣！
看著她眼中翻涌的震驚、憤怒和屈辱，陸豐眼底那抹幽暗的光芒更盛。
他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情緒波動。
冰與火，掌控與反抗，在這一刻，在這間奢華的囚籠里，展開了第一次無聲的交鋒。
沈清歌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黑色名片，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邀請函。
接，還是不接？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輝煌，而室內的空氣，己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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