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巷的晚笛

清晨六點的青瓦巷，還浸在未散的晨霧里。

石板路縫隙間藏著昨夜的露水，被早起的麻雀踩過，留下細碎的濕痕，像誰不小心灑在青灰色畫布上的墨點。

林秀雅推開廚房的木窗時，恰好聽見巷口老槐樹上傳來第一聲清脆的鳥鳴，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尖觸到窗沿微涼的木漆，這才徹底醒了神。

廚房里的鋁制水壺正坐在煤爐上，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汽，氤氳著淡淡的水汽，模糊了灶臺旁貼的舊日歷。

林秀雅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從米缸里舀出兩小碗大米，動作嫻熟地淘洗起來。

水流從水龍頭里緩緩流出，落在米粒間，發出輕柔的“嘩嘩”聲，與窗外的鳥鳴、遠處傳來的早點攤叫賣聲，湊成了青瓦巷清晨最尋常的樂章。

她的動作沒有一絲慌亂，淘米、瀝干、下鍋，每一步都像按了無數次的重復鍵——自從十五年前嫁給周明軒，這樣的清晨，她己經度過了五千多個。

煎蛋的香味很快在廚房里彌漫開來。

林秀雅握著鍋鏟，看著蛋液在平底鍋里慢慢凝固，邊緣泛起金黃的焦香，心里卻莫名空了一塊。

她想起昨晚睡前讀的那本《唐詩三百首》，翻到“天街小雨潤如酥”那頁時，總覺得眼前該有一場淅淅瀝瀝的雨，配上巷口的青瓦白墻才夠味。

那時候她多想叫醒身邊的周明軒，跟他說說詩里的意境，說說小時候外婆家屋檐下的雨簾，可轉頭看見他蹙著眉、翻著數學教案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今天菜價又漲了，青椒都要三塊五一斤了。”

周明軒的聲音突然從餐桌旁傳來，打破了廚房的寧靜。

他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木桌前，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數學教案，書頁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眼神卻沒離開過紙頁。

林秀雅應了一聲“知道了，下次買的時候多對比幾家”，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里，又端起熱好的牛奶，輕輕放在周明軒面前。

餐桌旁的氣氛很安靜，只有周明軒翻動教案的“沙沙”聲和兩人偶爾咀嚼的聲響。

林秀雅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白粥，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臺——那里放著一本沒看完的詩集，書頁還停留在“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那首詩上。

她想起昨晚讀到這里時，心里涌起的淡淡暖意，忍不住又想開口：“明軒，昨晚我讀白居易的詩，覺得特別有味道，尤其是那句‘能飲一杯無’，總覺得藏著好多話……”話剛說了一半，就見周明軒抬起頭，眼里帶著幾分疑惑：“什么詩？

我今天第一節有課，得早點去學校盯早自習，你要是沒事，也早點去學校備課吧。”

林秀雅的話頭戛然而止，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她知道，周明軒心里裝的都是學生的數學成績、教案的修改意見，還有家里的柴米油鹽，那些她眼里的詩詞意趣，對他來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閑情逸致。

結婚十五年，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相處——他忙著他的數學世界，她守著她的詩詞天地，兩人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個屋檐下，過著波瀾不驚的日子。

送周明軒出門時，晨霧己經散了大半。

陽光透過青瓦的縫隙，在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周明軒拎著公文包，腳步匆匆地往巷口走，回頭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消失在青瓦白墻的拐角處。

林秀雅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心里空落落的。

她轉身回到家里，收拾好碗筷，把窗臺的詩集放進手提袋里，又拎起沉甸甸的教案，朝著巷口的中學走去。

青瓦巷的兩側，是一排排古色古香的老房子，白墻被歲月染得有些泛黃，青瓦上長著零星的青苔，透著幾分古樸的韻味。

林秀雅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輕輕的，生怕踩碎了晨光里的寧靜。

偶爾有鄰居從門口探出頭跟她打招呼：“林老師，上班去啊？”

她笑著點頭回應，笑容溫和卻帶著幾分疏離。

路過巷口的“墨香書苑”時，書店老板蘇曼正忙著開門。

蘇曼是林秀雅的老同學，也是她為數不多能聊起詩詞的朋友。

“秀雅，等一下！”

蘇曼看見她，趕緊喊住她，從店里拿出一本新到的《宋詞選》，“昨天新到的書，知道你喜歡，特意給你留了一本。”

林秀雅接過書，指尖觸到精致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謝謝你，蘇曼，還是你懂我。”

“跟我還客氣什么。”

蘇曼笑著說，“你呀，就是太遷就明軒了，他不懂詩詞，你也不能把自己的愛好藏起來啊。”

林秀雅輕輕嘆了口氣：“他也不容易，忙著學校的事，還要操心家里，我總不能再用這些小事煩他。”

蘇曼搖搖頭，還想說些什么，卻見林秀雅看了看手表：“我得去學校了，第一節有詩詞課，下次再跟你聊。”

說完，她把書放進手提袋里，朝著中學的方向走去。

陽光漸漸暖了起來，照在林秀雅的身上，卻沒能驅散她心里的淡淡失落。

她拎著教案，走在青瓦白墻之間，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像巷子里的老石橋一樣，安靜而沉默。

她知道，接下來的一天，她會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解詩詞的意境，會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會在傍晚時分回到家里，重復著和清晨一樣的生活。

可她心里，總藏著一絲期待——期待有一天，周明軒能停下匆匆的腳步，聽她說說詩里的故事；期待有一天，他們能一起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聊聊那些藏在詩詞里的溫暖與感動；期待青瓦巷的晨光里，不僅有柴米油鹽的煙火氣，還有詩詞意趣的溫柔與浪漫。

林秀雅抬頭看了看前方，中學的校門己經隱約可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失落，加快了腳步。

晨光里的青瓦白墻，依舊安靜而古樸，而她的生活，也像這青瓦巷一樣，在平淡中，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