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外還是黑的。——或者說，結(jié)婚三年，她早就沒了賴床的資格。生物鐘比任何鬧鐘都準(zhǔn)，凌晨四點五十五分，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靜靜躺了五秒，然后掀開被子起身。。，枕頭端正地擺在原位，像是從來沒有人睡過。蘇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赤腳踩上地板，去衣帽間拿了林墨謙今天要穿的西裝。，他上周開會時穿過一次，當(dāng)時隨口說了句“這件顏色不錯”。蘇晚記住了，今天特意讓干洗店加急送回來。，她下樓進了廚房。：煎蛋七分熟，蛋黃不能流心也不能太干；吐司烤到表面微黃，邊角不能焦；牛奶溫度控制在五十度左右，太燙他等不及，太涼他會直接推開；水果必須是當(dāng)季的，切塊大小要均勻，用他指定的那只白色瓷碗裝。，不重要。林墨謙走后，她隨便對付一口就行。
冰箱里有昨天買的牛油果，熟得剛好。蘇晚把它拿出來，仔細去皮去核，切成薄片，在盤子里擺成扇形。這是林墨謙為數(shù)不多喜歡的水果，雖然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歡——他從來沒說過，只是每次端上來他都吃完了，蘇晚就當(dāng)他是喜歡的。

六點整，早餐上桌。

六點十五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蘇晚下意識站直了些，手指攥住圍裙邊，又很快松開。她抬起頭，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早安。”

林墨謙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穿著她準(zhǔn)備的那套藏青色西裝，襯衫領(lǐng)口系得一絲不茍，袖口的袖扣是她去年送的結(jié)婚周年禮物。他長得好看，蘇晚一直都知道，即使結(jié)婚三年，每天早上看到他下樓，她還是會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

林墨謙沒有看她。

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刀叉，切了一塊煎蛋送進嘴里。咀嚼，吞咽，全程沒有抬過一次眼。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他吃。

這是她每天的固定環(huán)節(jié)——站在一旁，等他吃完，等他開口。有時候他會說“今天有什么安排”，她就會報一遍當(dāng)天的家務(wù)清單；有時候他什么都不說，她就一直站著，直到他放下刀叉起身離開。

今天他什么都沒說。

蘇晚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他握著叉子的手上。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手背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這只手，結(jié)婚那天牽過她，拍照的時候，司儀讓新人十指相扣，他握了大概三秒，然后就松開了。

之后三年，再也沒牽過。

“今晚有應(yīng)酬。”

林墨謙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終于開了口。

蘇晚回神：“好。幾點回來？”

“不一定。”

“那我給你留盞燈。”

林墨謙站起身，終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從她臉上掠過，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件家具——餐桌、椅子、落地?zé)簦缓笫翘K晚。

“不用。”他說，“你先睡。”

然后他拿起玄關(guān)處的手提電腦，開門走了。

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別墅里，還是激起一陣回響。

蘇晚站在原地，聽著那回響漸漸消失，最后只剩下墻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六點四十三分。

她低頭看了看餐桌。林墨謙的盤子里還剩了半塊吐司，牛奶喝了一半，水果吃了兩片牛油果。她端起盤子，把剩下的東西倒進垃圾桶，然后把餐具放進洗碗機。

做完這些，她上了樓。

主臥的窗簾還拉著，床鋪整齊得像酒店樣板間。蘇晚走過去，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然后她躺到床上，躺到那個永遠空著的位置上，閉上眼睛。

只躺了五分鐘。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林墨謙的襯衫要熨，書房的地毯該吸塵了，客廳的花瓶里花該換了，晚上不知道他回不回來吃飯，得去超市買點菜備著。

蘇晚睜開眼，起身，開始新的一天。

下午三點，她在書房整理書架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她的動作頓了一下：顧婉兮。

她沒有存這個號碼，但這個數(shù)字她見過太多次了。林墨謙的手機里，通話記錄最上面的那個名字；林墨謙的微信置頂，頭像是朵白色山茶花的那位；還有結(jié)婚照那天，他接了個電話，走到陽臺上說了很久，回來時臉色不太對，后來蘇晚才知道，那天顧婉兮說她要出國了。

蘇晚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接起來。

“喂，是蘇晚嗎？”那邊的聲音溫柔帶笑，“我是婉兮，還記得我嗎？我們以前見過的。”

“記得。”蘇晚的聲音很平，“有事嗎？”

“也沒什么大事，就是剛回國，想跟老朋友聯(lián)系聯(lián)系。”顧婉兮笑了笑，“墨謙在嗎？我打他電話沒接，想問問是不是在忙。”

他在公司。蘇晚想這么說，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不清楚。”

“這樣啊……”顧婉兮拖長了尾音，“那算了，晚點我再打給他。對了，晚上我約了幾個老同學(xué)吃飯，在香格里拉，墨謙要是沒事的話，讓他一起來吧。你也來？”

“我不去了。”蘇晚說。

“哎呀別客氣，都是熟人。”顧婉兮的笑聲輕輕柔柔的，“那先這樣，晚上見。”

電話掛了。

蘇晚握著手機，在書架前站了很久。

晚上六點，林墨謙沒有回來。

七點，沒有消息。

八點，九點，十點。

蘇晚坐在餐桌前，看著一桌已經(jīng)涼透的菜。她今天還是去了超市，買了他愛吃的排骨和蝦，做了兩個多小時。現(xiàn)在蝦的顏色發(fā)暗，排骨的湯汁凝成一層白色的油脂。

手機始終安靜。

十一點，她起身，把菜一盤盤倒掉。

十一點半，她洗完澡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十二點，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蘇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沒有動，只是側(cè)耳聽著。腳步聲上樓，越來越近，然后在主臥門口停住了。

門被推開。

林墨謙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lǐng)帶松了，襯衫領(lǐng)口解開兩顆扣子。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很清明，不像喝了酒。

“還沒睡？”他問。

“睡不著。”蘇晚坐起來，“你吃過了嗎？”

“吃了。”

“那就好。”

沉默。

林墨謙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瞬間的復(fù)雜，但很快消失。他移開視線，走進衣帽間，拿了睡衣出來。

“我去客房睡。”他說，“你早點休息。”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了點頭：“好。”

林墨謙轉(zhuǎn)身要走，但又停住了。他背對著她，聲音很低：“婉兮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蘇晚沒說話。

“她剛回國，心情不太好，晚上我陪她吃了頓飯。”他頓了頓，“她以前那些事……都過去了。”

蘇晚還是沒說話。

林墨謙等了幾秒，然后繼續(xù)往前走，帶上了門。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手指蜷曲著，攥緊了被子，骨節(jié)發(fā)白。

她慢慢松開，躺回枕頭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結(jié)婚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解釋一件事。

解釋的是別的女人。

蘇晚閉上眼睛，有溫?zé)岬囊后w從眼角滑落，流進枕頭里，悄無聲息。

而主臥的門，一直開著。

她等的那個人，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