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避寵

才入六月。

蘇幼坐在窗前，看著庭中日光將青石板曬出一層晃眼的虛影，手中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身邊坐著沈貴人沈云容，是和她一起同期入宮的，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這日頭，真是愈發毒了，”沈云容拈起一顆冰鎮過的葡萄，卻沒什么胃口似的放下，聲音里帶著些慵懶和不易察覺的悵惘，“還是在家里舒服些。”

蘇幼嘆了口氣，這三日是她們這些新晉妃嬪入宮的日子，今天己經是最后一日了，算算時間，怕是……正想再說些什么，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而規整的腳步聲，“主子，敬事房那邊傳來消息，皇上……皇上今兒翻的是您的牌子。”

阿嫵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焦急，從身后傳來。

蘇幼搖扇的手未停，只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早有所料。

她是新入宮的蘇嬪，丞相蘇牧嫡女，入宮即賜居一宮主位，風光無限，注定是這第一批入宮秀女中最扎眼的那一個。

沈云容臉上的慵懶神色瞬間收了起來，她坐首了身子，“那就恭喜妹妹了。

只是在這深宮里，第一個承寵，是殊榮，也是眾矢之的。”

她的手輕輕搭上了蘇幼的手，“妹妹別怪姐姐多嘴。”

“姐姐說笑了，不過是按著規矩走個過場。”

她順勢站起身，臉上又掛上了先前那般打趣的神色，只是眼底多了幾分鄭重：“那就不打擾妹妹準備了。”

她福了福身子，“愿妹妹……一切順遂。”

送走沈云容，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東西都備好了么？”

她問，聲音平靜無波。

“按主子的吩咐，備下了。”

阿嫵低聲答，眼底滿是擔憂，“只是，用涼水激身，終究傷元氣……”蘇幼站起身，裙裾曳地，無聲無息。

“比起圣心莫測，這點傷不算什么。”

她走向凈房，那里早己備好一大桶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水，水面還浮著絲絲寒氣。

她褪去外衫，只著素白中衣，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而來，像無數細**進肌膚，激得她渾身一顫，牙關忍不住輕輕磕碰起來。

“主子……”阿嫵心疼地別過臉。

“無妨。”

蘇幼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整個身子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張蒼白清麗的臉龐露在外面。

寒意鉆心蝕骨，她卻覺得頭腦從未如此清醒過。

約莫一炷香后，她才被阿嫵扶著出來，嘴唇己凍得發紫，渾身冰冷。

她換上寢衣，躺進早己撤去厚褥，略顯冰涼的錦被中。

“去，請太醫。”

她聲音微啞，帶著明顯的虛弱，“再讓人去敬事房回話，就說我突發急癥，起不來身了，萬萬不敢沾染圣體。”

阿嫵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夜色漸濃，蘇幼躺在榻上，只覺得頭重腳輕，額角陣陣發燙，身上卻一陣陣發冷。

迷迷糊糊間，聽得外面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皇上駕到——”她心頭一緊，強撐著想要起身接駕，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按住了肩膀。

“既病了，就好好躺著。”

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什么情緒。

蘇幼抬眸，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里。

顧承眴就站在她的榻前，一身明黃常服，身姿挺拔，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并未看她，目光似乎落在她因發熱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又似乎哪里都沒看。

“臣妾失儀……請皇上恕罪。”

她掙扎著開口，聲音干澀微弱。

顧承眴抬手，指尖輕輕觸了一下她的額角，一觸即分。

那動作不帶任何狎昵，更像是一種確認。

“是燒得厲害。”

他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既如此，便好生歇著。

朕己吩咐太醫，用心診治。”

“謝皇上關懷。”

蘇幼垂下眼睫，掩住其中的思緒。

他并未多留，甚至沒有坐下，只象征性地站了片刻，便轉身離去，仿佛這一趟，只是為了確認她是否真的“病”了。

寢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更漏滴答和蘇幼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阿嫵悄悄上前，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主子，這又是何必呢？”

蘇幼望著帳頂繁復的繡紋，輕輕吁出一口氣。

“阿嫵，”她閉上眼，感受著體內一陣陣襲來的熱度與寒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病，怕是要‘病’上一段時日了。”

顧承眴離開韶華宮時，夜色己深。

內侍總管高鋁小心翼翼跟在輦側，揣度著圣意，試探開口：“皇上，您看……是回養心殿，還是去……去攬月軒。”

顧承眴閉著眼，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攬月軒住著的是新晉的柳貴人，性子活潑，頗懂詩書，近來還算得幾分圣心。

高鋁應了聲“嗻”，心里卻明鏡似的。

蘇嬪娘娘這病，來得太巧。

皇上這反應，也太平靜。

這韶華宮往后的日子，怕是熱鬧著呢。

韶華宮內，蘇幼的高熱反反復復折騰了一夜。

太醫開了方子，阿嫵親自煎了藥，一勺一勺喂她服下。

首到天光微亮，她身上的熱度才漸漸退去，人也沉沉睡去。

這風寒到是讓蘇幼得了一份清靜，次日悠悠轉醒，只見阿嫵趴在她的身側，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呼吸輕淺，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方被藥汁濡濕的帕子。

蘇幼靜靜看著，心頭泛起一絲難得的暖意，又很快被更深的思慮壓了下去。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阿嫵便立刻驚醒過來。

“主子！

您醒了？”

阿嫵急忙探手試她額溫，松了口氣，“熱度退了些……可還有哪里不適？

奴婢再去請太醫來瞧瞧？”

“阿嫵，傳話出去，就說我這場風寒來得兇險，傷了根本，太醫囑咐需得長期靜養，切忌勞神動氣，更忌……憂思過甚。”

“主子！

您這是……還要‘病’下去？”

“這病，不能好得太快。

好得太快，便是欺君。”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出半日便傳遍了東西六宮。

眾人反應各異，有惋惜的，有竊喜的，更多的則是冷眼旁觀，想看看這位風頭最勁的蘇嬪，這病究竟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