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朔風中的拾荒者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將冬日黃昏最后一點暖光都吞得干凈。

北風卷著沙礫掠過老舊居民區的磚墻，發出嗚嗚的響，像誰藏在暗處哭。

黎行縮了縮脖子，把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又拉緊些，可冷風還是順著袖口、領口往骨頭縫里鉆，凍得他牙齒都開始打顫。

垃圾站在小區最角落，綠色鐵皮箱被風刮得哐當響，酸腐的氣味混著冰雪融化的濕冷撲面而來。

黎行卻像沒聞見似的，熟練地蹲下身，指尖己經凍得通紅發紫，指關節處裂著幾道細小的口子，沾了點灰，看著就疼。

他沒戴手套，也沒有手套——那雙去年冬天爺爺縫的棉布手套，早就磨得只剩半截，前幾天被哥哥黎安不小心丟在了雪地里，找了半宿也沒找著。

他動作輕且快，避開那些腐爛的菜葉和發臭的塑料袋，只撿礦泉水瓶、硬紙板和舊報紙。

塑料瓶要踩扁了疊在一起，硬紙板得捋平了折成方塊，這樣才能多裝些。

北風刮得他臉頰生疼，像被小刀子割著，他卻連頭都沒抬一下，眼睛只盯著腳下那片雜亂的區域，仿佛那里藏著什么寶貝。

偶爾有居民路過，拎著垃圾袋遠遠地扔過來，袋子撞在鐵皮箱上發出悶響。

黎行會立刻停下動作，把頭埋得更低，首到那些腳步聲走遠了，才又慢慢恢復之前的節奏。

他不想和任何人對視，也怕聽見那些若有若無的議論聲——“這不是老黎家的那個嗎？”

“就是撿來的那個？

天天來撿垃圾，真可憐。”

“可憐什么，誰知道是哪里來的野種……”這些話像針一樣，早就扎進了他心里，扎得密密麻麻的疼。

半個多小時后，他的蛇皮袋終于鼓了起來。

他站起身，揉了揉蹲得發麻的膝蓋，把袋子扛到肩上——袋子不輕，勒得他肩膀生疼，可他沒吭聲，只是咬著牙，朝著廢品**站的方向走。

**站的卷閘門拉到一半，昏黃的燈泡懸在房梁上，映著老板老王滿是皺紋的臉。

老王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見黎行進來，頭也沒抬，指了指墻角的磅秤：“放上去吧，今天紙殼子價沒動，瓶子還是一毛二一個?！?br>
黎行把袋子放在磅秤上，手指攥著袋口的繩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老王彎腰看了眼秤砣，又數了數他單獨分出來的塑料瓶，指尖在算珠上撥得噼啪響，最后從鐵盒子里摸出幾張零錢，遞了過去：“紙殼子三斤半，瓶子二十一個，一共五塊三。

你點點?！?br>
黎行雙手接過來，指尖觸到紙幣上的折痕，像摸到了凍硬的冰碴。

他沒立刻往兜里塞，而是把錢在掌心攤平，借著燈光一張張數——一張五塊，一張一毛，還有兩張一毛，沒錯，是五塊三。

確認清楚后，他才抬頭，聲音又輕又啞，像被北風刮過的樹枝：“王叔，謝了?！?br>
老王這才抬眼看他，目光掃過他凍得通紅的耳朵和單薄的校服，皺了皺眉，從旁邊的鐵桶里摸出個烤紅薯，塞到他手里：“拿著吧，剛烤好的，暖手。

別總想著攢錢，你這年紀，正該長身體。”

黎行捏著滾燙的紅薯，手心的溫度順著指尖往胳膊上爬，他卻愣了愣，下意識想把紅薯遞回去：“不用了王叔，我……讓你拿著就拿著?！?br>
老王打斷他，又低下頭撥弄算盤，語氣硬邦邦的，卻藏著點軟，“趕緊回家吧，一會兒風更大了，你爺爺該惦記了。”

黎行捏著紅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說不出話來。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校服內側的口袋里——那里貼著胸口，暖和，也安全，不會丟。

然后攥緊了懷里的紅薯，朝著老王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站。

走出**站時，天己經徹底黑了。

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北風還在刮，可懷里的紅薯暖著心口，倒也沒那么冷了。

黎行裹緊外套，加快了腳步。

他知道爺爺肯定在等他回家，哥哥黎安說不定也正扒著門框望呢。

雖然黎安傻，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可每次他晚歸，黎安都會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嘴里念叨著“小行，冷，回家，吃飯”。

只是一想到家里的處境，爺爺年紀大了，腿不好，只能靠幫人修修自行車、撿撿破爛賺點錢。

哥哥黎安智力有問題,復雜的東西理解不了，怎么教都學不會，爺爺己經放棄讓黎安上學了，反正也學不會。

好在黎安其他理解正常，就是反應慢點，留在家里也能幫爺爺干一些簡單的活。

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頓熱乎的肉菜，都要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

他又想起白天在學校里，同桌不小心把墨水灑在了他的作業本上，他說了兩句，同桌卻翻了個白眼，罵他“沒人要的野種，事兒真多”。

那一刻，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可最后還是松開了——他不想給爺爺惹麻煩。

風更冷了，吹得他眼睛有些發澀。

他抬手揉了揉，加快了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孤單，只有懷里的紅薯，還留著一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