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帶著刺骨的寒意。，已經坐了整整一個時辰。，頭發只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周身沒有半點首飾。這些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張臉。，像打翻的朱砂，像燃燒的烈焰，觸目驚心。，早該習慣了。，心里還是會疼一下。，是為娘親。，氣若游絲：“晚晚……對不起……娘沒能給你一張好臉……是娘沒用……是娘害了你……”
那時候她只有十四歲，跪在娘親床前，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說“娘，我不怪你”，想說很多話，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娘親走后，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會抱著她說“晚晚不怕”了。

“三小姐。”

門外傳來丫鬟春杏的聲音，小心翼翼，帶著明顯的躲閃。

楚晚沒有回頭：“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春杏探進半個腦袋，眼神飄忽，不敢往她臉上看：“大**那邊傳話來，說是今日府上有貴客，請您……請您不必出院子。”

不必出院子。

楚晚垂下眼：“知道了。”

春杏如蒙大赦，飛快地縮回腦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緊接著，門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是春杏和另一個丫鬟。

“每次見她那張臉，我都怕夜里做噩夢……”

“噓，小聲點，別讓她聽見。”

“聽見又怎樣？她還能吃了我不成？你看她那樣子，跟鬼似的……”

“也是，長得那樣，換我是她，早找根繩子吊死了。”

“誰說不是呢？活著也是丟楚家的臉。”

聲音漸漸遠了。

楚晚依舊坐在銅鏡前，一動不動。

她早就習慣了。

從娘親死后，這樣的話她聽了三年。從六歲記事起，這樣的話她聽了十一年。

鬼見愁。

丑八怪。

掃把星。

這些是她在這世上擁有的最多的東西——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半開的窗欞，能看見前院的熱鬧景象——仆人們穿梭往來，張燈結彩，歡聲笑語隔著一道院墻傳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在這里住了十七年，卻從來沒有真正屬于過那個世界。

院墻上爬滿了枯藤，在寒風里瑟瑟發抖。楚晚看著那些枯藤，忽然想起娘親說過的話：“晚晚，你記住，這世上的人，大多只看皮相。可你要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看見你的心。”

娘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相信會有那么一天。

可娘親死了。

死在三年前的春天。

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相信會有那么一天了。

楚晚收回目光，回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破舊的小木匣。

木匣很小，只有巴掌大，漆面已經斑駁脫落，邊角也被磨得圓潤。這是娘親留給她的遺物，里面裝著娘親的首飾——幾件不值錢的銀飾，一對已經發黑的耳環，還有一枚小小的玉墜。

玉墜是娘親最珍視的東西，從不離身。楚晚記得小時候問過娘親，這玉墜是哪里來的。娘親只是笑了笑，說：“是你外祖父留給我的。”

外祖父。

楚晚從未見過外祖父。娘親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提娘家的事。偶爾提到，也只是嘆一口氣，說：“他們不認我。”

楚晚把玉墜握在掌心，感受著那一絲微弱的涼意。

“娘，”她輕聲說，“我好想你。”

窗外，前院的笑聲又傳了過來，格外刺耳。

楚晚把玉墜放回木匣，把木匣塞回枕頭底下，重新走到窗前。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沉。

沒有人來看她。

“三妹妹躲在這里做什么？”

一個嬌俏的聲音忽然從院門口傳來，打破了滿院的寂靜。

楚晚轉頭，透過半開的窗戶，看見楚瑤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

楚瑤是大**所出的嫡女，今年十五歲，生得明眸皓齒，肌膚勝雪，是整個青州城都數得著的美人。她穿著一件簇新的石榴紅刻絲襖裙，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襯得那張小臉越發嬌艷。

楚晚站起身，走到門口，低頭行了一禮：“大姐。”

楚瑤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洗得發白的舊襖，落到她臉上那塊觸目驚心的胎記上。

“哎呀，”楚瑤捂著嘴笑起來，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卻刺耳得很，“三妹妹，你臉上這塊東西，怎么越來越大了？看著怪嚇人的。”

身后的兩個丫鬟跟著笑起來，笑聲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楚晚沒有說話。

楚瑤伸手，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還有一絲隱藏得很好的厭惡。

“也是可憐。”楚瑤松開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像是沾上了什么臟東西，“長成這樣，將來可怎么嫁得出去？”

她把帕子隨手一扔，雪白的綢緞飄落在地上，上面繡著一朵粉色的桃花。

“走吧，”楚瑤轉身，對兩個丫鬟說，“前面還有好多客人等著呢，我可沒工夫在這兒看晦氣。”

三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

楚晚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帕子落在地上，落在一層薄薄的灰塵里。

她彎腰撿起來，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桌上。

然后她重新走到窗前，看著院墻上那些枯死的藤蔓，在寒風里瑟瑟發抖。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沉。

沒有人來看她。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

楚晚依舊站在窗前，看著天邊最后一抹霞光漸漸消失。

院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了。

楚晚轉頭，看見一個青衫少年走了進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