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一叩問仙門

元墟歷三千八百二十一年，秋。

大夏龍雀朝，北疆，黑礦城。

寒風卷著礦渣和雪沫，抽打在低矮破敗的窩棚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汗臭、煤灰和絕望的沉悶氣味。

董宇喬蜷縮在背風的礦坑裂隙里，身上裹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皮襖。

他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面容被煤灰和刻意留下的污漬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異常沉靜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里面沒有光，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照著鉛灰色的天空。

他小心地從懷里掏出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麩餅，用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慢慢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用唾液慢慢含軟，再一點點咽下去。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隱忍和節省。

三年前，他還是大夏邊軍驍騎尉董將軍的獨子，雖非鐘鳴鼎食，卻也父慈母愛，家境殷實。

首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天闕關之變”。

記憶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冰錐，總在不經意間刺穿他偽裝的平靜。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邊城小鎮的夜空。

母親將他死死塞進后院枯井時，那雙含淚卻無比決絕的眼睛。

“喬兒，活下去！

無論如何，活下去！”

——父親渾身浴血，手持斷劍，如同受傷的雄獅擋在府門前的背影，以及那聲震徹心扉的怒吼：“我董家滿門忠烈！

爾等構陷忠良，必遭天譴！”

——然后，便是冰冷的刀刃入肉聲，建筑倒塌的轟鳴，以及……無盡的黑暗與寂靜。

當他從枯井中爬出時，熟悉的家園己化為一片焦土瓦礫，親人尸骨無存。

通敵叛國的罪名，如同最骯臟的烙印，扣在了他家族的姓氏上。

他從將軍之子，變成了**欽犯，變成了這黑礦城最底層，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礦奴“阿丑”。

恨嗎？

當然恨。

那恨意如同地底奔涌的巖漿，日夜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但他不能讓它噴發。

至少現在不能。

他緊緊攥著胸前那枚貼身藏著的、僅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毫不起眼的橢圓形石頭。

這是母親塞進他懷里最后的東西，是董家傳承不知多少代的“家傳黑石”，也是他現在唯一的念想和……秘密。

正是這塊黑石，在他墜入枯井，萬念俱灰之時，悄然改變了他的體質。

他發現自己無法像傳說中的魂修那樣感應到任何天地靈氣，引氣入體更是癡人說夢。

他的“魂?！彼兰乓黄?，仿佛天生被剝奪了資格。

然而，他的身體卻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力氣在緩慢卻持續地增長，五感變得異常敏銳，對肉身的掌控力與日俱增。

他無意中獲得了礦坑底層流傳最廣、也最被人瞧不起的粗淺《鍛骨訣》，竟發現自己修煉起來事半功倍！

他明白了，他是“無魂之體”。

這是詛咒，也是他復仇路上唯一的希望——魄修之道。

“阿丑！

死哪里去了！

工頭點名了！

去晚了今天別想吃飯！”

一個粗啞的喊聲從礦坑上方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董宇喬——現在的阿丑，迅速將剩下的麩餅塞回懷里，眼中的深沉瞬間斂去，換上了一副麻木、甚至帶著幾分怯懦的神情。

他弓著腰，手腳并用地爬出裂隙，小跑著匯入那群同樣衣衫襤褸、面色灰敗的礦工隊伍中。

點名，分配礦鎬，下礦。

幽深的礦洞如同巨獸的食道，吞噬著微光和人影。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礦脈特有的金屬氣息。

叮叮當當的敲擊聲、粗重的喘息聲、監工偶爾的呵罵聲，交織成一副地獄般的圖景。

董宇喬沉默地揮舞著礦鎬，動作看似與旁人無異，甚至顯得有些笨拙。

但若是有心人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每一次落鎬的角度都極其精準，力量凝而不散，效率遠非他人能比。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節奏，既不顯得突出，也能完成最基本的份額，避免不必要的鞭打。

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對身體的感知和《鍛骨訣》的運轉上。

絲絲縷縷微弱的地脈煞氣（魄修所需的能量，與魂修所需的靈氣不同）被他堅韌的肉身強行吸納，融入筋骨皮膜之中。

痛苦，如同無數細針在體內穿刺，但他早己習慣，甚至將這痛苦視為變強的勛章。

“嘿，聽說了嗎？”

旁邊一個老礦工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城里‘血狼幫’和‘野狐幫’為了爭東區新發現的那個小礦脈，又要干起來了！

據說要在城西的‘斷骨坡’擺場子。”

“血狼幫……”董宇喬敲擊的動作微不**地頓了一下。

他記得這個幫派的名字。

三個月前，一個負責押送犯官家眷（其中可能就有指證他父親的“證人”）的小軍官，在調任回京前，曾與血狼幫的**把酒言歡。

這其中，會不會有線索？

他需要力量，也需要信息和渠道。

這個混亂的黑礦城，底層幫派的爭斗，或許……能成為一個切入點。

正當他心思電轉之際。

“??！”

一聲凄厲的慘叫從不遠處的岔道傳來。

緊接著是監工的怒罵和礦工們的騷動。

“塌方了！

快跑！”

“王老五被埋在里面了！”

混亂瞬間爆發。

礦工們像無頭**一樣向洞口涌去，監工試圖維持秩序，鞭子抽得啪啪作響，卻效果甚微。

董宇喬被人流裹挾著，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出事地點。

那是一處剛剛開采不久、支護并不牢固的貧礦區域。

被埋的王老五，是個平日里還算照顧他的老礦工。

救，還是不救？

救，可能會暴露他遠超常人的力量和反應，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不救……王老五必死無疑。

那是一條無辜的，曾給過他一絲微暖的人命。

電光火石間，董宇喬做出了決定。

他假裝被絆倒，巧妙地脫離了混亂的主流，趁無人注意，如同一道鬼影般逆著人流，撲向那處正在簌簌掉落的土石的塌方點。

他看到了被一塊巨石壓住半邊身子，只剩下慘叫力氣的王老五。

沒有猶豫，董宇喬低吼一聲，體內《鍛骨訣》修煉出的那絲微弱但堅韌的力量轟然爆發。

他雙臂肌肉賁起，青筋暴露，猛地抵住那塊數百斤重的巨石。

“起！”

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巨石竟被他硬生生抬起了一尺有余！

“快……快拉他出去！”

他對嚇呆了癱坐在旁邊的另一個年輕礦工喝道。

那礦工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將奄奄一息的王老五拖了出來。

幾乎在同時，董宇喬松手，巨石轟然落地，濺起漫天塵土。

他則順勢滾到一旁，劇烈地喘息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七分是真力消耗過度，三分是刻意偽裝。

幾個監工此時才罵罵咧咧地沖過來，看到被救出的王老五和一旁“脫力”的董宇喬，愣了一下。

“**，算你小子命大！

還愣著干什么，把這老廢物抬出去！

阿丑，你今天算立了一功，晚上賞你半塊肉干！”

工頭看了一眼現場，揮了揮手。

董宇喬低著頭，用虛弱的聲音道：“謝……謝工頭?！?br>
沒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眸深處，沒有絲毫波動。

半塊肉干，換一條人命，這就是黑礦城的價碼。

但他目的達到了。

他救下了王老五，維持了一個“有點力氣、運氣好、且知恩圖報”的底層形象，沒有過度引起懷疑。

更重要的是，他確認了自己目前的力量層次——大約相當于正統魄修淬體境中期，在這黑礦城，己有了初步自保和……搞點小動作的資本。

夜晚，窩棚區鼾聲西起。

董宇喬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毫無睡意。

他輕輕摩挲著胸前的黑石，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血狼幫……斷骨坡……”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醞釀。

他需要一場混亂，需要借此接觸到更高一層的信息，哪怕只是蛛絲馬跡。

復仇之路，漫長而艱險。

他不能急，必須像潛伏在暗處的毒蛇，耐心等待，積蓄力量，然后……一擊致命。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片沖天的火光和父親染血的背影。

“活下去……復仇……”這念頭，如同永不熄滅的暗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燒。

窗外的風更急了，預示著黑礦城又一個寒冷而殘酷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