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隕：從云端墜落

初春的風，吹在臉上己不帶寒意，反倒有種萬物復蘇的躁動。

蘇云晚跪在冰涼的石板上，雙手死死**身下粗糙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草莖里。

眼前是蘇府祠堂，供奉著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煙繚繞，莊嚴肅穆。

就在三個時辰前，她還在這里，作為蘇家嫡女，主持著家族的清明祭禮。

父親蘇文淵，當朝戶部侍郎，就站在她身前，身形挺拔如松，聲音沉穩地念著祭文。

那是何等的風光與安穩。

可此刻，祠堂外的喧囂與哭喊，如同冰錐，狠狠刺破了她十六年來所有的平靜。

甲胄碰撞的鏗鏘聲、粗暴的呵斥聲、侍女驚慌的尖叫聲、母親絕望的哭泣聲……交織成一片，將她從云端狠狠拽落。

“小姐……小姐我們怎么辦??？”

貼身丫鬟春桃跪在她身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像是風中瑟瑟的秋葉。

蘇云晚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她的脊背挺得筆首，如同一株不肯彎折的青竹。

一雙杏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溫婉嫻靜，而是充滿了驚濤駭浪般的震驚與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郁。

她記得父親被帶走時的眼神——沒有慌亂，只有深深的擔憂與不舍，最后定格在她身上的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

“云晚，活下去……”那是父親被如狼似虎的禁軍押走前，用口型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活下去？

怎么活？

“哐當！”

一聲巨響，祠堂的門被粗暴地踹開。

刺眼的火光涌入，映照著一群兇神惡煞的官兵。

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太監，手持明黃圣旨，嗓音尖利地劃破了祠堂最后的寧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侍郎蘇文淵，貪墨國庫銀兩，結黨營私，罪證確鑿，著革去官職，押入天牢，候審！

蘇家籍沒家產，一應人等，驅離府宅，欽此——”貪墨？

結黨？

蘇云晚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父親為官清正，一生恪盡職守，怎會與這些污穢的罪名扯上關系？

這分明是構陷！

是了，父親前幾日還曾憂心忡忡地提及，國庫空虛，邊關軍餉籌措艱難，他與某位權貴在政見上多有不合……原來，這就是禍根。

冰冷的鐵鏈鎖上了蘇府朱紅色的大門，昔日車水馬龍的侍郎府邸，頃刻間門庭冷落。

所有仆從被驅散，女眷只允許攜帶少量隨身細軟。

蘇云晚扶著幾乎暈厥的母親，站在熟悉的府門外，看著門上那兩道刺眼的白色封條，只覺得渾身發冷。

昨日還是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今日便成了無家可歸的罪臣之女。

世態炎涼，莫過于此。

“蘇小姐?！?br>
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云晚轉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布衣、作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

他是蘇府的老管家福伯，臉上刻滿了風霜與此刻的悲憤。

“福伯……”蘇云晚的聲音有些沙啞。

福伯快速而警惕地掃了一眼西周，趁亂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和一個小巧的錦囊塞進蘇云晚手里，聲音壓得極低：“小姐，這是老爺之前就有所預感，讓老奴暗中準備的一些銀錢和細軟，您收好。

還有這個……”他指了指那個錦囊，眼神凝重：“老爺吩咐，若有不測，讓您帶著此物，去江南臨安城，尋一個叫趙貴的人，他是夫人的遠房表親，或可暫得庇護?！?br>
江南？

臨安？

趙貴？

陌生的地名和人名，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娘……”蘇云晚看向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的母親，心中一陣酸楚。

“云晚……”蘇夫人緊緊抓住女兒的手，淚水漣漣，“娘……娘怕是不成了，你爹他……往后，蘇家就靠你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活下去……”話音未落，蘇夫人因悲痛過度，身體一軟，昏厥過去。

“娘！”

混亂中，蘇云晚和春桃扶著母親，隨著被驅散的人流，茫然地走在街上。

無處可去，最終只能在城西一處最破敗的客棧，用福伯給的錢，租下了一間狹小潮濕的房間。

將母親安頓在床上，喂了些熱水，蘇夫人依舊昏昏沉沉，口中不時囈語著父親的名字。

春桃在一旁默默垂淚，房間里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蘇云晚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熙攘的街道，人群往來，為生計奔波，無人關心這間破舊客棧里，剛剛發生了一場天翻地覆的變故。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福伯給的那個錦囊。

錦囊用料普通，但繡工精致，里面似乎除了路引和幾張小額銀票外，還有一塊觸手溫潤的硬物。

她將其取出，那是一塊半掌大小的白玉玉佩，玉質算不上頂級，但雕刻的紋樣卻十分奇特——并非尋常的花鳥魚蟲，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類似蔓草與算珠糾纏的圖案，透著一股古樸而精密的意味。

這是何物？

父親為何特意囑托要帶上它？

就在她凝神思索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春桃嚇得一哆嗦，緊張地看向蘇云晚。

蘇云晚深吸一口氣，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藏入袖中，示意春桃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竟是去而復返的福伯，他神色更加匆忙焦急。

“小姐，快走！

老奴剛得到消息，那構陷老爺的人，恐怕……恐怕要對您斬草除根！”

福伯語氣急促，額上滿是冷汗，“他們不會放任蘇家血脈流落在外，尤其是您……您必須立刻離開京城！”

斬草除根！

西個字如同驚雷，在蘇云晚耳邊炸響。

她以為家破人亡己是谷底，卻沒想到，深淵之下，還有更深的黑暗。

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猶豫。

蘇云晚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母親，心如刀割，但她知道，留下，只有死路一條，還會連累母親和春桃。

她迅速做出決斷。

“福伯，我娘……就托付給您了?！?br>
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請您找個穩妥的地方安置她，等我安頓下來，再設法聯系。”

“小姐放心，老奴拼了這條命，也會護夫人周全！”

福伯重重點頭。

蘇云晚不再多言，快速將包袱重新整理，只留下最必要的銀錢和幾件換洗衣物，將那枚神秘的玉佩貼身藏好。

她拉過還在發愣的春桃，目光灼灼：“春桃，你怕嗎？”

春桃看著小姐那雙驟然間變得深邃而堅毅的眼睛，心中的恐懼奇異地被驅散了些許，她用力搖頭：“不怕！

小姐去哪，春桃就去哪！”

“好?！?br>
蘇云晚握住她冰涼的手，“那我們走?！?br>
片刻之后，兩個穿著粗布衣裳、用頭巾包住頭臉的身影，從客棧的后門悄無聲息地溜出，迅速匯入街上的人流，向著城南的方向而去。

那里，是離開京城，前往南方的官道起點。

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前路漫漫，兇吉未卜。

蘇云晚最后一次回頭，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輪廓，那里有她十六年的繁華舊夢，也有頃刻間崩塌的家庭和未來。

袖中的玉佩硌著她的皮膚，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父親，您到底給我留下了什么？

江南之路，等待我的，是生機，還是另一個陷阱？

無人能給她答案。

唯有走下去，才能在這死局中，闖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