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痕

雨是亥時落的。

江南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將街面映得忽明忽暗。

顧清晏坐著 “忘塵居” 的窗邊，指尖捻著一枚冷玉棋子，目光卻越過雨簾，落在巷口那盞搖搖欲墜的紅燈籠上。

燈籠的光暈里，一道黑影踉蹌著奔來，蓑衣上的水珠順著衣角滴落，在地面洇出蜿蜒的濕痕。

是府衙的捕頭趙三，他面色慘白，撞開茶館木門時帶進來一股混著血腥的寒氣。

“顧先生！

不好了！

城西沈宅…… 沈主事死了！”

顧清晏捏著棋子的手指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即逝。

他放下棋子，起身時青衫下擺掃過案幾，帶起幾片未落的茶渣。

“何時發現的？”

“方才亥時三刻，沈府管家報的案。”

趙三喘著粗氣，聲音發顫，“現場…… 現場和前幾起案子一模一樣，干凈得嚇人，就留了點東西在死者手里?！?br>
“哦？”

顧清晏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留了什么？”

“是…… 是一把灰?！?br>
趙三咽了口唾沫，“像是煙花燃盡后的灰燼?！?br>
顧清晏眼底的平靜終于裂開一道縫。

三十六起。

這己經是半年內第三十七起命案了。

死者身份各異，上至京官下至商賈，作案手法卻如出一轍 —— 沒有掙扎痕跡，沒有目擊者，現場除了死者手中那捧莫名其妙的煙花灰燼，再無半點兇手留下的痕跡。

府衙束手無策，百姓私下稱兇手為 “風鬼”，說他來無影去無蹤，如長風卷葉，只留一地死寂。

而顧清晏，是府尹三顧茅廬請出山的 “編外顧問”，專破這類棘手懸案。

“備馬?！?br>
顧清晏轉身拿起掛在門邊的油紙傘，聲音清淡，“謝云舒呢？”

“謝大人己經先去沈宅了！”

趙三連忙跟上，“他說您肯定會來，讓屬下在這兒候著您?！?br>
顧清晏沒再說話，撐開油紙傘踏入雨幕。

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有無數細碎的腳步聲跟在身后。

他知道謝云舒會先去 —— 那位新調過來的大理寺評事，向來雷厲風行，性子烈得像火，與自己的淡漠截然相反。

沈宅位于城西富人區，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圍了不少聞訊而來的鄰里，被捕快們攔在警戒線外竊竊私語。

顧清晏穿過人群，踏入宅院的瞬間，便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混著雨水的濕氣，格外刺鼻。

正廳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搖曳的燭火。

顧清晏推門而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碎裂的琉璃燈盞，琥珀色的燈油混著暗紅的血跡，在青磚地上暈開詭異的圖案。

窗欞上濺著幾點血珠，像是寒梅綻放在烏木上，觸目驚心。

死者沈主事倒在書桌前，雙目圓睜，臉上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胸口插著一把**，刀刃沒入大半，只留黑色的刀柄在外。

謝云舒正蹲在**旁，指尖戴著薄薄的絲質手套，小心翼翼地檢查著什么。

他聞聲抬頭，劍眉微挑，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顧先生來了?！?br>
謝云舒身著藏青色官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是大理寺派來協助查案的，據說斷案如神，手段狠厲，與顧清晏的 “無為而治” 風格格格不入，卻偏偏在這三十七起命案中，成了最默契的搭檔。

“現場如何？”

顧清晏走到書桌旁，目光掃過西周。

書房布置得雅致，書架上的書籍整齊排列，桌椅沒有挪動的痕跡，除了地上的琉璃燈和血跡，竟真的干凈得不像命案現場。

兇手仿佛真的是一陣風，吹過之后，只留下死者和那捧灰燼。

“死者沈仲，吏部主事，正六品?！?br>
謝云舒的聲音低沉，“致命傷在胸口，**首刺心臟，一刀斃命。

死亡時間大概在戌時末，也就是雨落之前?！?br>
他頓了頓，伸手輕輕掰開死者緊握的右手，“你看這個?！?br>
顧清晏低頭看去，只見沈仲的掌心躺著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細膩如塵，正是趙三所說的煙花灰燼。

他指尖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沒有尋常煙花的硫磺味，反而帶著一絲極淡的檀香。

“和之前三十六起一樣，灰燼成分特殊，查不到來源。”

謝云舒站起身，摘下手套，“現場沒有打斗痕跡，門窗完好，兇手應該是死者認識的人，或者是用了某種手段讓死者毫無防備。”

顧清晏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脖頸處。

那里有一塊極淡的淤青，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死者生前被人扼住過脖頸？”

“嗯。”

謝云舒點頭，“力度不大，應該是為了控制死者，不讓他呼救。

但奇怪的是，淤青處沒有留下任何指紋?！?br>
顧清晏彎腰，視線落在**的手腕上。

沈仲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劃痕邊緣沾著一點極淡的墨色，像是某種顏料。

他伸手，示意謝云舒遞過放大鏡。

透過鏡片，顧清晏看清了那道劃痕 —— 不是利器所傷，更像是被某種帶有紋路的東西刮到。

而在劃痕下方，靠近脈搏的位置，有一個極其模糊的印記。

那是半枚指紋。

指紋殘缺不全，只有指尖的一小部分，紋路模糊，像是被什么東西擦拭過，又像是天生就不完整。

但顧清晏一眼就認了出來 —— 這半枚指紋，與前三十六起命案中，在死者身上找到的指紋碎片，隱隱能對上。

“找到了?！?br>
顧清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篤定，“半枚痕?！?br>
謝云舒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縮：“又是這半枚指紋？

兇手到底想干什么？

每次都留下這殘缺的指紋，還有這莫名其妙的煙花灰燼，是挑釁，還是…… 在傳遞什么信息？”

顧清晏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雨水順著窗沿流下，打濕了他的袖口。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雨幕，眸底深處翻涌著無人察覺的算計。

“挑釁是一定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透著刺骨的冷靜，“但這半枚指紋和煙花灰燼，絕不僅僅是挑釁那么簡單。”

他回頭看向謝云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腹黑的笑意：“你有沒有想過，這三十六起…… 不，三十七起完美罪案，兇手留下的，從來都不是線索?！?br>
謝云舒皺眉：“不是線索？

那是什么？”

“是謎題?！?br>
顧清晏指尖劃過窗欞上的血珠，“他在給我們出題，每一起命案，都是一道選擇題。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從這半枚指紋，和這捧灰燼里，找出他留下的答案。”

雨還在下，夜色越來越濃。

書房里的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地的琉璃碎片和血跡上，像是一幅詭異的畫卷。

顧清晏知道，這場與 “風鬼” 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那半枚殘缺的指紋，和那捧帶著檀香的煙花灰燼，終將成為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 前提是，他們能在兇手再次作案之前，讀懂這謎題背后的深意。

謝云舒看著顧清晏的側臉，這位看似淡漠的顧先生，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找到別人看不到的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躁動：“那我們現在從哪里查起？

沈仲的人際關系？

還是這灰燼的來源？”

顧清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半枚指紋上，眸色沉沉。

“先查沈仲最近接觸過的人，尤其是…… 喜歡放煙花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去查一下三年前的上元節，城西有沒有發生過什么特別的事?！?br>
謝云舒一愣：“三年前的上元節？

和這案子有什么關系？”

顧清晏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帶著幾分腹黑的神秘：“因為這煙花灰燼的檀香，我在三年前的一個案子里，聞到過一模一樣的味道。”

雨幕中，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線，將三十七起命案，和三年前的某個秘密，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而那半枚殘缺的指紋，正像是線的一端，等待著他們去拉扯，去揭開那隱藏在盛世長寧下的，血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