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瘋人院來人了

肖宇蘭掛了電話，指尖還在發顫。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混著滋滋的電流聲，那句“女兒啊，咱們家沒了”像重錘砸在她心上。

“什么叫沒了？

房子塌了？

還是……”她追問時，只聽見父親哽咽著重復：“天塌下來，把咱家砸了……”后面的話被電流吞得模糊。

她轉身就往院外走，走廊里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圍上來：“老大，這是咋了？

要走？”

他們是瘋人院里和她最熟的同伴，總跟著她尋些樂子。

肖宇蘭腳步沒停，聲音冷了幾分：“回家。

看看是誰，敢把我家弄成這樣。”

她記得出門時父親還笑著說等她回去吃餃子，不過半月，家就沒了。

此刻的老父親正坐在自家塌成廢墟的院墻根下，手里攥著半截斷磚，見人就重復“天塌了”，卻說不清究竟是天災，還是有人故意為之，只盼著從瘋人院回來的女兒，能給這個破碎的家，討個說法。

肖宇蘭幾乎是踩著風往家趕的。

褲腳卷到膝蓋，沾著瘋人院外田埂上的濕泥，白色的病號服外套被她隨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那是她去年從家里帶過去的，領口磨出了毛邊，卻被洗得干干凈凈。

她跑得太急，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可腳步卻半點沒停，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熟悉的村落輪廓。

電話里父親那句“天塌了”還在耳邊響，她起初以為是老人慌了神的胡話，首到遠遠望見自家那棟二層小樓的位置，心臟猛地一沉——原本該立著紅磚墻、蓋著青瓦片的地方，此刻塌了大半，斷梁歪歪斜斜地搭在殘垣上，碎磚和瓦片堆成了小山，連院門口那棵她小時候栽的梧桐樹，都被砸斷了半截枝椏。

“老頭子，你說這房子怎么就說塌就塌了？”

院壩里，母親王秀蘭正抹著眼淚，手里攥著一塊從廢墟里撿出來的碎瓷片——那是她陪嫁的青花瓷碗，現在只剩下半個碗底。

父親肖建國蹲在墻根，煙袋鍋子在地上磕得“砰砰”響，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聲音沙啞：“還能咋辦？

等宇蘭回來。

她從小就主意正，比咱們倆有辦法。”

王秀蘭嘆了口氣，抬頭望了望天空，又趕緊低下頭，像是怕看到什么可怕的東西：“可你看那天上……”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肖宇蘭沖了進來，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后落在父母身上，喉嚨發緊：“爸，媽，你們沒事吧？”

“閨女！”

王秀蘭一把拉住她的手，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們沒事，就是房子……你看這房子，好好的就塌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肖宇蘭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示意她別慌，視線落在塌掉的房屋主體上。

那是家里的正屋，現在屋頂破了個大洞，陽光從洞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往前走了兩步，腳踢到一塊碎磚，發出“哐當”一聲響。

“媽，這房子是突然塌的？

有沒有什么預兆？”

“沒有啊！”

王秀蘭搖頭，伸手往天上指了指，聲音壓得很低，“就剛才，我正做飯呢，突然聽見‘轟隆’一聲響，抬頭一看，天上好像裂了個縫，然后咱家屋頂就跟著塌了……你現在看，天上還有個洞呢！”

肖宇蘭順著母親指的方向抬頭，瞳孔微微一縮——湛藍的天空上，果然有一個不規則的空洞，邊緣像是被什么東西撕裂過，透著一股詭異的暗灰色，和周圍的藍天格格不入。

她盯著那個洞看了幾秒，心里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難道父親說的“天塌了”，是真的？

“那我們今晚住哪兒啊？”

肖建國終于開口，頭垂得更低了，煙袋鍋里的煙灰掉在地上，“正屋塌了，偏房雖然沒塌，可也漏雨，這晚上可怎么過……都怪我沒用，連個家都守不住。”

“爸，你別這么說。”

肖宇蘭收回目光，蹲在父親身邊，“房子塌了可以修，人沒事就好。

偏房漏雨，我們先找些塑料布蓋一下，湊合一晚。

明天我去鎮上買材料，把屋頂補起來。”

她說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們先去偏房休息，這里交給我，我先把塌下來的東西清理一下，看看有沒有能用的。”

王秀蘭還想說什么，被肖建國拉了一把：“聽閨女的，咱們去偏房等著。

她從小就能干，肯定有辦法。”

看著父母走進偏房的背影，肖宇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煩躁。

她轉身走進廢墟，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碎磚和瓦片。

小時候她就是村里的“孩子王”，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什么都敢干，后來因為一場意外被送進了瘋人院，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卻一點沒改。

她找了塊相對完整的木板，把能用的磚塊和瓦片往上面堆。

陽光越來越烈，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碎磚上，很快就蒸發了。

她搬得認真，沒注意院門口悄悄站了兩個人——村里的劉二和**，都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閑之輩，平時就喜歡欺負老實人。

“呦，這不是咱們村大名鼎鼎的‘天才少女’肖宇蘭嗎？”

劉二的聲音陰陽怪氣的，像刮鍋底似的，“怎么從瘋人院回來了？

是不是瘋人院的飯不好吃，回來找你爹媽要飯了？”

**在一旁附和著笑：“我看是瘋人院容不下她了！

你看她這模樣，穿著病號服就跑回來了，怕不是還沒好利索吧？”

肖宇蘭手里的動作頓了頓，沒抬頭，繼續往木板上搬磚。

她知道這兩個人的德性，以前就總喜歡跟在她后面起哄，現在家里出了事，他們又來落井下石。

劉二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慫了，往前湊了兩步，一腳踢翻了她堆在地上的幾塊磚：“怎么？

啞巴了？

剛才不是挺能干的嗎？

還清理廢墟呢，我看你就是瞎忙活，這房子塌了，你們家怕是要睡大街了！”

“就是，”**也跟著上前，伸手想去推肖宇蘭的肩膀，“我勸你還是趕緊回瘋人院去吧，這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他的手還沒碰到肖宇蘭，就被她猛地側身躲開。

肖宇蘭終于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怎么？

你們這是想打架？”

她說著，放下手里的磚，活動了一下手腕。

在瘋人院的幾年，她可沒少被人欺負，久而久之，也練出了一身打架的本事。

劉二和**雖然長得人高馬大，可真要動手，未必是她的對手。

劉二被她的眼神嚇得后退了一步，隨即又覺得沒面子，梗著脖子說：“誰怕你啊！

不過是個瘋婆子，還敢跟我們動手？”

“瘋婆子？”

肖宇蘭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我看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

我家房子塌了，沒找你們麻煩，你們倒好，主動送上門來。

今天要是不把話說清楚，你們別想走。”

**拉了拉劉二的胳膊，小聲說：“二哥，算了吧，她看著挺兇的，我們別惹她了。”

“怕什么！”

劉二甩開他的手，“她一個女的，還能把我們怎么樣？

再說了，她家房子塌了，說不定就是遭了報應，誰讓她以前那么狂……你說什么？”

肖宇蘭的眼神更冷了，她猛地往前一沖，一把抓住劉二的胳膊，用力一擰。

劉二痛得“嗷嗷”叫，臉色瞬間白了：“疼疼疼！

你放手！

快放手！”

**見狀，想上前幫忙，卻被肖宇蘭瞪了一眼，嚇得不敢動了。

肖宇蘭冷笑一聲：“現在知道疼了？

剛才不是挺橫的嗎？

我告訴你，我家房子塌了，跟你們沒關系，但你們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打斷你們的腿！”

她說著，手又用力擰了一下。

劉二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忙求饒：“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你快放手！”

肖宇蘭松開手，劉二踉蹌著后退了幾步，捂著胳膊，臉色蒼白。

**趕緊扶著他，小聲說：“二哥，我們快走吧。”

劉二狠狠瞪了肖宇蘭一眼，卻不敢再說什么，轉身跟著**狼狽地跑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肖宇蘭冷哼一聲，轉身繼續清理廢墟。

陽光漸漸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搬完最后一塊磚，坐在木板上休息，抬頭望了望天上的那個洞。

那個洞還在，邊緣的暗灰色似乎更濃了。

她不知道這個洞是怎么來的，也不知道家里的房子是不是真的因為這個洞才塌的，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必須撐起這個家，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能退縮。

偏房的門開了，母親王秀蘭端著一碗水走出來，遞給她：“閨女，歇會兒吧，喝口水。”

肖宇蘭接過水，喝了一口，感覺喉嚨舒服多了。

她看著母親，笑了笑：“媽，沒事，我還能行。

等明天買了材料，我就把屋頂補起來，咱們很快就能住回正屋了。”

王秀蘭點了點頭，眼里滿是欣慰：“好，好，有閨女在，媽就放心了。”

肖宇蘭喝完水，站起身，又開始清理廢墟。

她知道，接下來的路可能會很難走，但只要有父母在，有這個家在，她就有勇氣走下去。

天上的洞也好，找茬的鄰居也罷，都不能讓她退縮。

她是肖宇蘭，是從瘋人院回來的人，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