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已經黑透了。，自已累得直喘氣。從鎮上到破廟也就五六里地，平時走起來輕輕松松，今天扛著個百十來斤的活人，愣是歇了八回。，臉埋在草里，后背的血已經干了，衣裳和傷口粘在一起，看著就疼。，想看看傷得怎么樣，剛伸手，那人忽然一動。“別碰我……”，像破風箱。：“你醒了？”，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尖下巴，綠豆眼，嘴唇干裂，活像只餓了三天的猴兒。他瞇著眼打量林風，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然后第一句話是——
“你誰啊？”

林風一愣：“我救了你。”

“我東西呢？”

“什么東西？”

“我身上的東西。”那人急了，想坐起來，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儲物袋！我的儲物袋呢！還有那瓶丹藥！還有——”

“什么都沒有。”林風打斷他，“我把你扛回來的時候，你身上就一身破衣裳，連鞋都沒穿。”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光著的，腳底全是泥。

他又看了看自已身上，破衣裳，破褲子，破得連補都沒法補。

然后他躺回去，望著破廟的屋頂，表情像死了親娘。

“完了……”他喃喃，“全完了……我攢了三年……三年的家當……全讓那幫孫子搶走了……”

林風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站起來，走到墻角，把剩下的兩個饅頭拿出來——一個是他自已的晚飯，一個是朱胖子送的。他想了想，把朱胖子送的那個掰了一半，又把晚飯那個整個拿出來，兩個半饅頭放在洗過的石板上，端到那人旁邊。

“吃點東西。”

那人扭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給我的？”

“嗯。”

那人抓起饅頭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差點噎死。林風趕緊遞過去一碗水——破碗，缺了個口，但洗得干凈。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那人灌了幾口水，緩過氣來，又繼續吃。兩個半饅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進了他的肚子。吃完他還舔了舔手指頭，意猶未盡。

“還有嗎？”

林風沉默了。

那是他兩天的口糧。

“沒……沒了。”他說。

那人這才反應過來，訕訕地笑：“那個……謝了啊。我叫趙小刀，西荒來的。你叫啥？”

“林風。”

“林風……”趙小刀念叨了一遍，“行，我記住了。你救我一命，我記著了。等我緩過來，想辦法還你。”

林風沒接話。他見過太多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人，這種話聽聽就算了。

“你怎么被人追殺的？”他問。

趙小刀躺回去，望著屋頂，長嘆一口氣：“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我騙了個人。”

“騙了什么人？”

“一個金丹期的。”

林風沉默了三秒，站起來，往外走。

“哎哎哎！你干嘛！”趙小刀在后面喊。

“我去把你扔出去。”林風頭也不回，“金丹期的人你也敢騙？你不要命我還要！”

“不是不是！你聽我說完！”趙小刀急得想爬起來，傷口疼得他直抽氣，“我沒騙他本人！我騙的是他徒弟！”

林風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徒弟是個肥羊，煉氣八層，愣頭青一個。我就稍微動了動腦子，從他那兒弄了點靈石丹藥什么的。誰知道那小子有個金丹期的師父，還特別護短。這不，派人追殺我三天三夜，從西荒追到東境……”

“三天三夜？”林風皺眉，“你跑了三天三夜？”

“對啊。”

“煉氣幾層？”

“五層。”

林風又沉默了。

一個煉氣五層，被金丹期的勢力追殺三天三夜，居然還沒死。這事兒要不是吹牛，就是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你怎么跑掉的？”

趙小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跳糞坑。”

“……什么？”

“糞坑。”趙小刀理直氣壯，“西荒那邊有個村子，村頭有個大糞坑，我直接跳進去，躲了兩個時辰。那幫人捂著鼻子在村里搜了半天，愣是沒往糞坑里看一眼。等他們走了我才爬出來，連夜跑路。”

林風看著他，表情復雜。

“你……挺有想法。”

“那是。”趙小刀得意洋洋，“活著最重要，要臉干嘛？”

這話說得林風沒法接。

他又坐回草堆旁，沉默了一會兒，問：“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趙小刀眨眨眼：“你這兒能住不？”

“不能。”

“我就住幾天，傷好了就走。”

“不行。”

“一天？一天總行吧？你看我這傷，爬都爬不起來，總不能讓我死外面吧？”

林風張了張嘴，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趙小刀的傷。背上那些口子還在滲血，有幾道深得能看見骨頭。這樣的傷，扔外面確實會死。

“就一天。”他說，“明天天亮就走。”

“行行行！就一天！”趙小刀滿口答應，躺回草堆上，眼睛瞇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風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月亮出來了，照在遠處的青云宗山門上，白茫茫一片。他又想起今天在飯鋪里見到的那兩個人——謝云鶴和他師叔。那種看一眼就讓人腿軟的氣勢，那種完全不在一個世界的差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滿是老繭，指甲縫里還有洗碗時留下的油垢。

“林風。”身后傳來趙小刀的聲音，“你一個人住這兒？”

“跟我娘。”

“**？”趙小刀四處看了看，“在哪兒？”

林風指了指廟里另一個角落。那里堆著些干草，干草上躺著個人，蓋著破棉被，一動不動。

趙小刀仔細看了看，看見那花白的頭發，看見那蒼老的側臉，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問：“**……病了？”

“嗯。”

“什么病？”

“不知道。”林風走回來，坐在草堆上，“請不起大夫。”

趙小刀又不說話了。

破廟里安靜下來，只有外面的蟲鳴。

過了很久，趙小刀忽然開口：“那個……饅頭，我吃了，你吃了嗎？”

林風沒回答。

趙小刀扭頭看他，見他坐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你吃了嗎？”他又問了一遍。

“我不餓。”林風說。

趙小刀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躺回去，望著屋頂，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風沒聽清。

第二天一早，林風是被香味熏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廟中間生了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只拔了毛的野雞，正烤得滋滋冒油。趙小刀蹲在火邊，拿著根樹枝翻來翻去，嘴里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你哪來的雞？”林風坐起來，腦子還沒清醒。

“外面抓的。”趙小刀頭也不回，“你這后山野雞多得是，我一早上就逮了兩只。”

“一早上？”林風往外看，天剛蒙蒙亮，“你什么時候起的？”

“雞叫的時候。”趙小刀嘿嘿笑，“我這人有個毛病，睡不著。傷口疼，翻來覆去，干脆起來找吃的。喏，這只快好了，等會兒給**送半只去。”

林風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趙小刀把烤好的野雞撕成兩半，一半遞給林風，另一半用大葉子包起來：“拿去給**。我跟你說，這野雞雖然沒佐料，但勝在新鮮，大補。”

林風接過那半只雞，燙得直吹氣，咬了一口。

沒鹽，沒油，甚至沒熟透——趙小刀這手藝也就比生啃強點。但他一口一口嚼著，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謝了。”他說。

趙小刀擺擺手：“一碼歸一碼。你救我一命，我請你吃雞，咱倆扯平。”

林風沒說話，低頭繼續吃。

吃完，他拿著那半只雞走到角落。娘還睡著，眉頭緊皺，臉色蠟黃。他輕輕推了推：“娘，吃點東西。”

他娘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見他手里的雞，嘴唇動了動：“哪……哪來的……”

“朋友送的。”

“朋友……”他娘努力擠出一個笑，“你有朋友了……好……好……”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接過雞，小口小口地咬。咬了幾口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推還給林風：“你吃……你還要干活……”

“我吃過了。”林風說，“您再吃點。”

“吃不下了……人老了，吃不動了……”

林風看著那半只雞，又看了看**臉，把雞肉放下，蓋好被子，站起來。

趙小刀靠在廟門口，嘴里叼著根草，看著他。

“**病得不輕。”他說。

“嗯。”

“得請大夫。”

“沒錢。”

趙小刀想了想，從懷里摸出個東西，扔給林風。

林風接住一看，是塊靈石——中品的。

“你……”他愣住了。

“別問。”趙小刀咬著草，“我藏得深，那幫孫子沒搜到。算是借你的，以后還。”

林風握著那塊靈石，手有點抖。

中品靈石，一百塊下品。夠請大夫，夠抓藥，夠買米，夠他和他娘活一年。

“你……”他張了張嘴，“你不是說你東西全被搶了嗎？”

趙小刀嘿嘿一笑：“我說你就信？我趙小刀混了這么多年，要是連點后手都沒有，早死八百回了。”

林風看著他，這個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忽然覺得有點看不透。

“為什么？”他問。

趙小刀吐掉嘴里的草，望著遠處的青云宗山門，沉默了一會兒。

“我小時候是個孤兒，在西荒混日子，差點**。有個人救了我，給我吃的，讓我活了三天。”他說，“后來他死了，被人殺的。臨死前他說了一句話——‘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誰知道下次是誰幫誰’。”

他扭頭看林風：“我那時候不懂。后來懂了，但已經沒機會還他了。所以現在，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林風握著那塊靈石，不知道該說什么。

趙小刀拍拍**站起來：“行了，我該走了。說好的，天亮就走。”

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那個病，我看像是靈氣入體導致的經脈淤塞。找大夫的時候，記得找個懂修士的，凡人治不了。”

林風追出廟門：“你去哪兒？”

趙小刀頭也不回，擺擺手：“不知道。哪兒能活就去哪兒。”

“那你……你的傷？”

“死不了。”遠遠傳來他的聲音，“走了啊林風，欠你一條命，以后還！”

林風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晨霧里。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靈石，又看了看廟里躺著的娘。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破廟上，照在他身上。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