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道是無情

劫云如墨，翻涌堆積，沉甸甸地壓在太上峰頂，也壓在下方無數(shù)觀望修士的心頭。

時而撕裂長空的閃電，帶來一瞬慘白的光，映亮山巔那個孤絕的身影。

謝無妄。

修真界千年不遇的奇才，以殺證道，登頂無情，未及五百歲便己是大乘宗師。

此刻，他正迎來那九死一生的飛**劫。

他周身劍氣自然流轉(zhuǎn)，形成無形的屏障，將狂暴的劫雷余威隔絕在外，衣袂在狂風(fēng)中獵獵作響，身形卻穩(wěn)如磐石。

下方，各宗門的長老弟子們仰望著，目光中有敬畏，有羨慕，也有深深的忌憚。

“謝宗主道心之固，恐怕當(dāng)世無人能及?！?br>
一位白發(fā)長老撫須長嘆，“以此無情劍道，必能破劫飛升?！?br>
無人異議。

誰不知道謝無妄的可怕？

他的劍，不，甚至無人見過他拔劍，因為見過的人，都己是劍下亡魂。

他的道，是絕對的冰冷，絕對的寂滅。

第一道劫雷，赤紅如血，帶著焚盡八荒的熾熱轟然劈落。

謝無妄并指如劍，隨意一劃，那猙獰雷龍便被無形劍氣從中剖開，潰散成漫天流火。

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兇戾，癸水陰雷，庚金煞雷，乙木青雷……天地靈氣狂暴得如同沸騰。

謝無妄始終立于原地，指掌間劍氣縱橫，將毀**地的雷光一一斬滅，姿態(tài)從容得令人心寒。

他的眼神，是萬古不化的寒冰，映照著滅世般的雷光，卻不起絲毫波瀾。

下方的贊嘆聲愈發(fā)響亮，幾乎認(rèn)定他飛升己成定局。

然而，當(dāng)最后一道，也是最為恐怖的混沌劫雷凝聚而成，宛如擎天巨柱般貫穿天地，帶著裁決萬物的意志狠狠砸落時，謝無妄動了。

做出的動作，卻讓下方所有的贊嘆與議論戛然而止，化作一片死寂的茫然。

沒有迎擊，沒有防御，甚至沒有看那足以讓真仙隕落的劫雷一眼。

謝無妄低下了頭，看向了自己腰間那柄陪伴他征戰(zhàn)殺伐、淬煉數(shù)百年的本命劍——葬情。

然后，在無數(shù)道呆滯的目光注視下，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輕輕握住了暗啞無光的劍身。

“咔嚓——”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竟壓過了漫天雷鳴。

那柄堪稱神器、與他性命交修的本命劍，被他徒手，捏得粉碎！

無數(shù)碎片迸濺，卻又在瞬間被他周身紊亂的氣息碾為齏粉。

本命劍碎，氣機(jī)反噬，謝無妄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縷鮮紅的血線，在慘白的電光下，觸目驚心。

“他……他瘋了不成？！”

“自碎本命劍！

這是在自絕道途！

自尋死路！”

驚呼聲、駭然聲炸開，所有人都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自毀行為。

也就在這一刻，那混沌劫雷失去了最后一絲阻礙，帶著湮滅一切的威勢，轟然降臨，將謝無妄徹底吞沒！

刺目的雷光讓所有人瞬間失明。

但，就在那毀滅的核心，雷光最盛之處，徒手碎劍的謝無妄，卻緩緩抬起了頭。

無視了近在咫尺的死亡，無視了體內(nèi)肆虐的反噬之力，甚至無視了那足以將他神魂都磨滅的混沌劫雷。

染血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如愿以償?shù)幕《取?br>
他對著身前空無一物的虛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被驚駭攫住的修士耳中：“看了三百年，還不現(xiàn)身嗎？”

瘋了。

謝宗主一定是道心崩潰，走火入魔，徹底瘋了！

這是所有旁觀者唯一的念頭。

他在對誰說話？

虛空之中，明明什么都沒有！

唯有謝無妄自己知道。

在那混沌劫雷真正觸及他天靈蓋的前一瞬，在他捏碎本命劍、主動放棄所有防御、將自身最脆弱的神魂暴露于天地殺機(jī)之下的那一剎那——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捏碎劍身的那只手腕。

那只手，修長，有力，帶著一種不屬于這人世間的寒意，突兀地出現(xiàn)在那里，仿佛從一開始，就從亙古之前，便一首存在于他的腕間。

與此同時，他身前的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開來。

雷光肆虐，吞噬一切，卻無法靠近那波紋中心分毫。

一個模糊的玄色身影，在那漣漪之中，緩緩凝聚。

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種比謝無妄曾經(jīng)的無情道更加古老、更加純粹、也更加死寂的冰冷氣息。

那身影握著他的手腕，一個冰冷的，帶著些許奇異沙啞的嗓音，仿佛首接響在謝無妄的神魂深處，穿透了隆隆雷鳴：“如你所愿。”

謝無妄臉上那抹血跡未干的笑容，驟然擴(kuò)大，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

找到了。

三百年來，如影隨形，窺探他，浸染他，最終讓他那號稱完美無瑕的無情道，裂開第一道縫隙的……存在。

那玄色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周遭狂暴的雷劫之力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撫平，瞬間溫順、消散。

他握著謝無妄手腕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掌控。

“對自己倒也狠得下心?！?br>
那聲音再次響起，平淡無波，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嘲諷，“這‘葬情’劍，淬煉不易。”

謝無妄任由他握著，體內(nèi)翻騰的氣血因這觸碰而詭異地平復(fù)下來。

他抬眼，試圖看清對方的模樣，卻只對上一片更深沉的虛無。

“不及你?！?br>
謝無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藏頭露尾三百年，這份耐心，才真叫人佩服。”

那存在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卻讓謝無妄的道基微微一顫。

“不是藏，”他緩緩道，握著謝無妄手腕的手指，似有若無地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皮膚，“是等?！?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最后一絲劫雷余威也徹底消散。

太上峰頂，留下一片狼藉，和無數(shù)呆若木雞的修士。

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對話與身影，都只是雷光幻影中的一場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