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黏膩地籠罩著高二七班?！熬嘣驴歼€有7天”，感到胃部一陣熟悉的緊縮。數學老師陳正站在***，推了推厚厚的眼鏡，聲音平板地講解著上次小測的題目?！斑@道函數題，全班只有三個人做對?！标惱蠋熡媒瘫耷昧饲煤诎澹爸苡?、張偉、王莉。其他人都在想什么？”，假裝在訂正答案。她的試卷上，那道題旁邊是一個刺眼的紅叉?！霸驴嫉碾y度會比這次小測高百分之三十，”陳老師繼續說，“有些同學如果現在還在及格線邊緣徘徊，到時候就很危險了。有些同學”包括自已。她的數學成績像一個頑固的詛咒，無論她花多少時間，總是掙扎在及格線的邊緣。爸爸說“女孩子理科就是不行”時那種無奈的語氣，總是在她解不出題時在耳邊回響。。陳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后腳教室里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巴炅送炅?，我函數部分全錯！”李婷轉過身來，臉皺成一團，“劉艷，你對了多少？”
“大概...六十分左右吧?！眲⑵G保守地估計。

“啊，那我們差不多?！崩铈盟坪醯玫搅税参浚澳阏f陳老師是不是故意出這么難？月考要真是這個難度，我死定了。”

劉艷勉強笑了笑，沒有接話。其實她心里清楚，自已的六十分和李婷的六十分不是同一個概念——李婷是偶爾失手，她是超常發揮。

“對了，我聽說周宇組織了數學學習小組，”李婷壓低聲音，“放學后在圖書館小會議室，你要不要一起去？”

劉艷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周宇？”

“對啊，他是數學課代表嘛，陳老師讓他帶帶后進生?！崩铈谜f，“其實主要是幫王莉那幾個成績好的鞏固，順便讓我們這些‘危險分子’旁聽一下。”

“我...再說吧?！眲⑵G含糊地回答。

去周宇主持的學習小組？在那些數學好的人面前暴露自已的無知？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劉艷就覺得呼吸困難。

午休時，劉**例帶著飯盒去了圖書館后面的小花園。這里有幾棵老槐樹，樹蔭下有石桌石凳，是學校少有的安靜角落。她通常在這里吃飯、看書，偶爾寫日記。

但今天，石凳上已經有人了。

張偉坐在那里，耳朵里塞著耳機，面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他低著頭，筆尖在草稿紙上飛速移動，完全沒注意到劉艷的到來。

劉艷猶豫了一下，準備轉身離開。

“坐吧，這里位置多?！睆垈ネ蝗婚_口，眼睛仍然盯著題目。

劉艷驚訝地停下腳步：“你...戴著耳機也能聽到？”

“用余光看到的?！睆垈ソK于抬起頭，摘下一邊耳機，“反正我一個人也占不了所有位置。”

劉艷遲疑地坐下，打開飯盒。兩人之間恢復了那種熟悉的沉默，只有張偉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和劉艷細微的咀嚼聲。

“你要參加周宇的學習小組嗎？”張偉突然問。

劉艷差點被米飯嗆到：“你...你怎么知道？”

“陳老師在辦公室說的，我正好在交作業?！睆垈サ恼Z氣平淡，“周宇主動提出要幫班里數學困難的同學，陳老師很高興。”

“我不知道...可能不去吧?！眲⑵G低聲說。

“你應該去。”張偉說，語氣里沒有建議的熱情，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數學基礎不差，只是方法有問題。有人帶一帶，月考能提十分左右?！?br>
劉艷驚訝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我數學基礎不差？”

張偉指了指自已的眼睛：“觀察。你上課很認真，筆記也詳細，但一到做題就卡殼。典型的理解與運用脫節?！?br>
這是劉艷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客觀地分析她的學習問題，不帶任何同情或評判。她突然意識到，張偉可能是班里最仔細觀察他人的人——不是因為感興趣，而是因為他似乎把一切都當作可分析的數據。

“你去嗎？”劉艷反問道。

“去。我是三個‘被點名幫助’的人之一?！睆垈サ穆曇衾镉幸唤z幾乎察覺不到的無奈，“陳老師說我應該‘發揮優勢，幫助同學’。”

劉艷幾乎要笑出來。原來張偉和她一樣，被卷入了這個學習小組計劃。

“那...也許我會去看看。”她說，聲音比想象中堅定。

張偉點了點頭，重新戴上耳機，回到了他的物理世界中。

下午的課程對劉艷來說格外漫長。她的思緒不時飄到放學后的學習小組，想象著各種可能出現的尷尬場景：她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周宇耐心耗盡，其他人竊竊私語...

最后一節是語文課，老師正在講解李清照的詞。劉艷喜歡語文課，喜歡那些婉轉的詞句和遙遠的情感。她記筆記的筆跡在語文課上總是格外工整。

“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語文老師李女士聲音溫柔，“這種細膩的情感表達，是李清照作品的精髓。同學們，青春期的情感也是如此復雜微妙，對嗎？”

幾個同學會心地笑了。劉艷低下頭，假裝在書本上劃線。她想起自已日記本里那些笨拙的句子，那些試圖描述卻總是詞不達意的心情。

放學鈴響了。同學們像潮水般涌出教室，劉艷卻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劉艷，一起去圖書館嗎？”李婷已經背上書包，“周宇說今天五點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我...你先去吧，我馬上來?！眲⑵G說。

李婷離開后，教室里只剩下劉艷和幾個值日生。她深吸一口氣，從書包里拿出數學課本和練習冊，向圖書館走去。

圖書館的小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周宇站在白板前，正在寫一道函數題。王莉和另外兩個成績好的女生坐在前排，李婷和其他幾個數學困難戶坐在后排。張偉坐在角落，面前攤著那本物理競賽題集。

“劉艷，這里！”李婷招手。

劉艷低著頭走過去，在李婷旁邊坐下。她能感覺到周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好，人到齊了。”周宇拍了拍手，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小會議室里格外清晰，“陳老師讓我組織這個學習小組，幫助大家準備月考。我們每周一、三、五放學后在這里學習一小時，持續到月考?！?br>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一個結構清晰的計劃：“今天我們先從大家最薄弱的部分開始——函數與導數。有沒有人愿意說說自已哪里最不懂？”

一片沉默。劉艷盯著自已的筆記本封面，希望自已能隱形。

“沒關系，那我們從基礎概念開始?！敝苡钏坪躅A料到了這種情況，“我們先看這個簡單的例子...”

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劉艷經歷了一種復雜的混合感受。一方面，周宇講解得確實清晰，比陳老師的板書更有條理；另一方面，每當周宇問“這個大家理解了嗎”時，她都會心跳加速，生怕被點名。

“劉艷。”

她猛地抬頭，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已身上。

“你能上來試著解一下這道題嗎？”周宇微笑著，指了指白板上的題目。

劉艷感到血液沖上臉頰。她機械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粉筆在她手中微微顫抖，她盯著那道并不復雜的函數題，大腦卻一片空白。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劉艷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

“從定義域開始?！币粋€平靜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是張偉。他沒有抬頭，眼睛仍然盯著自已的物理題，但這句話像一根救命稻草。

劉艷深吸一口氣，開始寫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雖然緩慢，但她竟然一步步解完了整道題。

“很好。”周宇在她完成后說，“步驟完整，只是這里可以更簡化?！彼舆^粉筆，在旁邊寫了一個更簡潔的解法。

劉艷回到座位時，腿還有些發軟。李婷對她豎起大拇指，用口型說“厲害”。

后半段的學習中，劉艷稍微放松了一些。當周宇再次**時，她甚至鼓起勇氣回答了一個簡單的問題，雖然聲音小得像蚊子。

“今天就這樣吧?！蔽妩c五十分，周宇宣布結束，“周三同一時間，我們繼續。大家回家路上注意安全?！?br>
同學們陸續離開。劉艷收拾書包時，周宇走了過來。

“你今天表現不錯，”他說，“其實你理解能力很好，只是缺乏信心?！?br>
劉艷感到臉頰再次發熱：“謝謝...”

“周三見。”周宇笑了笑，轉身去擦白板。

走出圖書館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劉艷發現張偉走在她前面幾步。

“謝謝你。”她加快腳步追上他。

張偉側過頭：“謝什么？”

“剛才...在會議室里?！?br>
“哦，那個?！睆垈サ恼Z氣依然平淡，“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如果你卡在那里，周宇至少要再講十分鐘。”

劉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管怎樣，謝謝你。”她說。

張偉聳聳肩，沒有回答。他們在校門口分開，走向不同的公交站。

回家的公交車上，劉艷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感受。那是混合著尷尬、緊張，但還有一絲微弱成就感的感覺。她居然在白板上解出了一道題，在眾人面前。

也許張偉說得對，她應該參加學習小組。也許數學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也許，只是也許，她能在月考中取得一個不那么難看的成績。

那天晚上，劉艷在日記本上寫道：

“9月14日，多云。今天我做了兩件‘不像劉艷’的事：參加了數學學習小組，還在白板上解了一道題。周宇說我缺乏信心，他說得對。張偉...是個奇怪的人，但好像不難相處。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每個人都戴著一層面具，而我只是特別不擅長戴上自已的那一面？又或者，我的問題在于我太早就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實的、不完美的面孔？”

她停筆，望著窗外的夜色。遠處，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像無數個相似的窗口，每個窗口后可能都有一個像她一樣普通、一樣掙扎的十七歲生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似乎有什么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及格線依然在那里，但她開始想，也許，只是也許，她可以試著跳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