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逢何必曾相識

殘秋的金陵，像一幅被雨水浸過的淡彩畫，褪去了盛夏的濃艷，只余下滿城蕭瑟。

西城門內的貧民窟與外城的繁華僅隔一道城墻，卻恍如兩個世界——這里的屋舍歪歪扭扭，多是黃泥混著碎草砌成，屋頂壓著破舊的瓦片，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巷子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有潮濕的泥土味，有晾曬的腌菜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清冽得能穿透一切濁氣的氣息，那氣息不似花香，不似酒香，倒像是山澗清泉經了晨露發酵，帶著點俏皮的鮮活，卻又被主人藏得極深，只有靜下心來才能捕捉到。

劉鎧誠就靠在巷子深處那棵老槐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干，雙手環在胸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系著的一個灰布囊。

布囊不大，縫著細密的針腳，邊角己經被磨得發白，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么，他卻護得嚴實，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囊中的東西。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皮膚是常年在山野間奔波曬出的蜜色，五官算不上驚艷，卻勝在眉目清朗，眼神澄澈得像未被塵俗沾染的溪水，只是那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還有幾分因身負異術而生的疏離。

他是屁氣門的第二十七代傳人。

這名號說出去，十個有九個會嗤笑——江湖上各門各派，不是以劍立派，便是以掌揚名，或以輕功見長，哪有以“屁氣”為根基的？

可只有劉鎧誠知道，這門傳承了近千年的武學，藏著怎樣的玄機。

屁氣門的“氣”，并非尋常人認知中的穢氣，而是以自身精血運化，采天地靈氣滋養，凝于丹田的“元屁氣”。

這氣可柔可剛，可隱可顯：柔時能如棉絮裹物，卸去千鈞之力；剛時能如驚雷破石，裂木斷金；隱時能與周遭氣息融為一體，縱是武林名宿也難察覺其蹤跡；顯時……倒也確實會伴隨幾聲不那么雅觀的響動，這也是屁氣門千百年來難登大雅之堂，只能在山野間隱世傳承的緣由。

師父臨終前，將這灰布囊交到他手上，囊里是屁氣門的鎮派之寶“聚氣散”，還有半塊刻著“楊”字的青銅令牌。

師父氣息奄奄，抓著他的手反復叮囑：“鎧誠，我門功夫，不在于爭強好勝，而在于……在于守正護心。

這令牌，若遇姓楊之人，且氣脈清正者，便交予他……或她。

江湖路遠，人心叵測，你要記住，屁氣雖微，亦可撼山；凡俗眼光，不必在意……”話未說完，師父便咽了氣，只留下他一個人，背著行囊，揣著令牌，帶著一身旁人難以理解的功夫，踏入了這煙火繚繞的紅塵江湖。

他來金陵己五日，每日便在這貧民窟的巷子里靜坐，一邊運轉“元屁氣”吐納調息，一邊用師父教的“觀氣術”打量來往行人。

觀氣術能透過表象看氣脈——奸惡之人氣脈渾濁如墨，忠善之人氣脈澄澈如泉，富貴之人氣脈雍容如錦，落魄之人氣脈滯澀如淤。

他看得津津有味，也漸漸摸清了這人間百態，只是那半塊青銅令牌的下落，依舊毫無頭緒。

這日午后，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槐葉飄過，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女子的喘息和男子的怒喝，打破了貧民窟的沉寂。

“楊皓博！

你跑不了了！

乖乖交出玄鐵令，饒你一條全尸！”

“放開我！

你們這些惡徒，我楊家待你們不薄，為何要落井下石！”

女子的聲音清脆，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倔強，像一只被獵人追趕的小鹿，縱然身陷絕境，也不肯低頭。

劉鎧誠眉頭微挑，睜開眼望過去——只見巷口處，三個黑衣壯漢正追著一個女子狂奔而來。

那女子一身素色衣裙，早己被塵土染得臟兮兮的，裙擺撕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纖細的小腿，烏黑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頭，幾縷發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卻難掩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

她的氣脈，劉鎧誠一眼便看清了——澄澈如琉璃，卻又滯澀如淤，顯然是曾經富貴榮華，如今卻落魄潦倒，且心地純善，絕非奸惡之輩。

這女子，便是楊皓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