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生育逃生記

李秀蘭和林守業的緣分，是從一刨一鑿的木作聲里開始的。

那年秀蘭剛滿二十，梳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眉眼間帶著鄉村姑娘特有的靈秀，站在自家院壩里喂雞時，連飄落的楊絮都像特意繞著她打轉。

而林守業，己經過了三十二歲的生辰，額角比同齡人多了幾道細密的紋路，是常年握刨子磨出的薄繭，讓他的手掌總帶著股松木的清香。

在那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秀蘭的婚事早己被提上日程。

媒婆的布鞋幾乎踏平了**的門檻，說親的小伙子能從村頭排到曬谷場，可秀蘭偏有自己的心思——她不圖彩禮厚，也不盼家境闊，就想找個做事踏實、說話順耳的。

那些油嘴滑舌的后生，或是扛著鋤頭都嫌累的懶漢，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真正讓林守業走進**的，是秀蘭哥哥的婚事。

哥哥要娶親，新房總得添套像樣的家具，**老爹揣著旱煙袋在村里轉了三天，從鄰居家的新衣柜里問出了林守業的名字。

“那后生手藝是真地道，”鄰居拍著衣柜門給老李聽，“你聽這聲響，嚴絲合縫的，帶了十幾個徒弟還親自上手，工錢比旁人少兩成，從不偷工減料。”

老李一聽就動了心，托了同村的遠房親戚，把林守業請進了門。

林守業個子不算高，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話不多，來了先繞著院子轉了圈，問清了木料堆放的位置和家具樣式，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工具上了工。

推刨子的時候，他腰桿挺得筆首，木花像雪片似的落在腳邊，刨出的木板光滑得能照見人影；打榫卯時更是凝神屏氣，連錘子都敲得輕重均勻，不像干活，倒像在做什么精細的營生。

起初秀蘭是真沒把他放在心上。

三十多歲的男人，在村里早該是幾個娃的爹了，雖不知林守業的真實年紀，但她總覺得這人跟自己隔著輩。

可架不住父母天天在耳邊念叨：“你看守業這孩子，干活多利索，比那些游手好閑的強百倍有這門手藝在身，以后餓不著凍不著，你跟著他準保不受罪人家踏實，你也是會過日子的，倆人事準能紅火”。

說著說著，還總拿話試探林守業，“守業啊，你看我家秀蘭怎么樣？

要是不嫌棄，當我家姑爺唄？”

林守業這輩子都在跟木頭打交道，嘴笨得像塞了棉絮，三十好幾沒成家，一半是因為常年在外漂泊，一半是實在不懂怎么跟姑娘搭話。

岳父母這話一挑明，他倒像被點通了竅，原本只在院壩干活的人，開始有意無意往堂屋湊。

秀蘭在灶房燒火，他就借故拿柴禾，順嘴問一句“要不要劈柴”；秀蘭在廊下縫衣服，他就把刨好的小木塊遞過去，“給你當針插”。

他在**一干就是兩個月，從春末的槐花香，干到了夏初的麥浪黃。

村里有人偶爾問起他的年紀，他都含糊著打岔——“跟你家當家的差不多”。

他怕啊，怕秀蘭知道兩人差了十二歲，就再也不肯跟他說話了。

那些偷偷遞過去的木梳，那些悄悄放在窗臺上的野果，都藏著他這輩子最小心翼翼的心思，像他刨木時落下的木花，細碎，卻帶著溫度。

秀蘭不是傻子，林守業的心思，她漸漸品出了滋味。

這個話不多的男人，會在她挑水時默默接過水桶，會在下雨天把自己的蓑衣塞給她，會把最光滑的木料留著，給她打了個帶花紋的梳妝盒。

二十歲的姑娘心，像被春雨泡軟的泥土，不知不覺就冒出了嫩芽。

只是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份在木刨聲里萌芽的緣分，將來會帶著她踏上一條充滿未知的逃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