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臨渭里的壯丁已被里正催著集合。，裹緊那件破麻短褐，混在二十多個黔首里，跟著縣卒往縣城走去。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霜氣重，踩在枯草上沙沙作響，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與粗重的喘息。，民無公事不得夜行，可徭役之日，天不亮便動身，卻是常態。，廣場上早已站滿數百人，皆是各縣各里征來的黔首。有人面黃肌瘦，有人一身舊傷，大多十四五到五六十不等，人人背著簡單的行囊，眼神麻木，像一群待驅的羊。，點到誰，誰便應聲入隊。點名畢，一名身材矮壯、滿臉橫肉的監工走上土臺，腰間懸著鞭鞘，目光掃過眾人，聲如破鑼：“今歲修繕馳道，通渭水至咸陽，上令加急，十日為期！爾等皆是王民，當勤力用命！敢偷懶怠工者，笞五十！敢私語喧嘩者，笞三十！敢逃亡者，斬！連坐妻兒鄰里！”，全場死寂。
陳默垂著眼，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監工身邊，站著幾名手持荊條與木杖的小吏，皆是面色冷硬。秦法之下，監工笞罰黔首，是國法賦予的權力，打死了，至多以“過失”輕罰，而黔首反抗，便是死罪。

隊伍出發。

監工在前，縣卒押后，數百黔首如一串螻蟻，沿著舊路往馳道方向行去。走了近兩個時辰，前方終于出現一條寬闊平整的官道，路基夯實，遠看如一條灰色長帶，直通向天際盡頭——那便是咸陽的方向

只是此刻，道旁坑洼不平，多處塌陷，正是要修繕之處。

“到了！”

監工一聲喝，眾人停下。

道旁已搭起幾座簡陋茅棚，是先到的徭役所居，地上散落著碎石、木夯、鐵鍬，空氣中彌漫著土腥與汗臭。先前在此勞作的黔首們，個個面有菜色，衣衫破爛，有的人手上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黑乎乎一片。

“所有人，分三隊！取工具！夯土！填坑！鑿石！日落之前，不得歇息！”

監工鞭子一甩，在空中炸出一聲脆響。

眾人不敢怠慢，紛紛上前領工具。陳默拎了一把木夯與一把短鍬，跟著一隊人走向塌陷處。所謂夯土，便是兩人一組，抬起沉重的木夯，重重砸下，將松土砸實，一遍又一遍，直到路面堅硬如石。

剛過正午，日頭便毒了起來。

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浸透短褐，黏在身上又冷又熱。雙臂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木夯一次次抬起、落下，震得胸口發悶。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氣力不支，夯砸偏了，踉蹌一步，癱坐在地上喘氣。

“懶貨！竟敢怠工！”

監工一眼瞥見，大步過來，荊條劈頭蓋臉抽下。

“啪！啪！啪！”

荊條打在麻布上，再落到皮肉，聲音刺耳。那漢子疼得蜷縮在地，不敢躲，不敢喊，只死死咬著牙。幾鞭下去，背上已是道道血痕。

“起來！再敢偷懶，直接笞殺！”

漢子掙扎著爬起，抓起木夯，繼續砸土，動作卻已虛浮。

陳默看得心頭發沉。

這不是勞作，是熬命。

秦帝國馳道萬里，通天下、利兵事、鎮六國，可這一條條大道，是黔首的骨血鋪就。史書上只一句“治馳道”，背后便是千萬人的苦役、傷病、死亡。

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不是怕疼，是知道，一旦倒下，沒人會管你死活。拖到一旁，要么病死，要么被當成怠工加刑，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他刻意放慢一點節奏，穩著氣力，不猛沖，不硬扛，保持均勻的頻率。抬夯時借腰力，落下時穩重心，比旁人看似慢些，卻持久，不易虛脫。

監工幾次掃過他，見他始終在動，沒有偷懶，便沒過來刁難。

直到夕陽西斜，暮色染天，監工才終于一聲喝：“停工！”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扔下工具，癱倒在地。

晚飯，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羹，一人一碗，連鹽都少得可憐。有人幾口喝完，仍盯著鍋，眼神發直。陳默慢慢喝完，將陶碗舔干凈，藏在懷里。

夜里，眾人擠在茅棚里。

寒氣從地下往上冒，鼾聲、咳嗽聲、低低的**聲混在一起。有人在夢里喊妻兒，有人在偷偷哭，不敢出聲，只肩膀一抖一抖。

陳默縮在角落，閉目養神。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十日徭役，才過一日。

而這大秦天下，像這樣的徭役、工程、征戰，無休無止。今日修馳道，明日筑長城，后日建驪山，無窮無盡。

他摸了摸懷中那塊尖銳的石片，指尖冰涼。

在這黔首如草芥的世道，想活下去，不能只靠力氣。

得靠——心眼。

棚外風聲又起，掠過馳道，嗚嗚作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嗚咽。

陳默睜開眼，望向夜色深處咸陽的方向。

那位席卷六國的大王，此刻正在深宮之中，籌謀著統一天下的雄圖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