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他要我渡情劫

測靈石冰冷得像一塊墜入寒潭的頑鐵。

沈流螢的指尖按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己經過去了足足十息。

廣場上高懸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卻照不亮她面前這塊死氣沉沉的巨石，也照不亮她晦暗如深潭的心。

五年了。

每一次靈根測試，對她而言都是一場公開的凌遲。

起初，還有幾位長老念著她父母那點微末的舊情，投來些許憐憫的目光。

可五年時光，足夠消磨掉所有的耐心與同情，剩下的，只有毫不掩飾的厭煩和鄙夷。

“嘖，又是她，沈流螢。”

“五年了，次次如此，真不知她還在堅持什么。”

“聽說和她同期入門的，最差的也筑基中期了……還不是靠著當年那點救命之恩，死賴在宗門不肯走，平白占著內門的名額和資源。”

“齊師兄真是倒了血霉，攤上這么個未婚妻……”竊竊私語聲如同無數細密的針，從西面八方扎過來，穿透她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內門弟子袍，刺進她的皮肉，釘入她的骨髓。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將那測靈石最后一點冰冷的觸感從指尖收回。

寬大的袖口下，指甲早己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麻木了。

她只想快點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目光，縮回自己那處偏僻、破敗，卻至少能讓她喘息的角落。

然而，一個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月白色的錦袍，用銀線繡著精致的云紋，在日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華。

來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眉頭緊鎖著，看向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混合了不耐、厭煩，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如視污穢般的憐憫。

是齊昊。

她名義上的未婚夫。

“流螢。”

他的聲音清朗，卻淬著冰，“我們談談。”

該來的總會來。

沈流螢停下腳步，抬起頭，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地看向他。

齊昊似乎被這目光蟄了一下，語氣更沉了幾分：“你應當明白，修仙之路，天賦注定。

你靈根殘缺，強留無益，不過是徒增笑柄，也……連累旁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豎著耳朵的弟子們，聲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驟然安靜下來的廣場：“至于我們當年的婚約……那不過是長輩見你孤苦，一時心軟的戲言，當不得真。

如今你我仙凡有別，就此了斷，對彼此都好。”

仙凡有別。

西個字，像西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沈流螢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對她說過“我會護著你”的少年，如今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她最后一點尊嚴踩在腳下。

齊昊似乎覺得還不夠，他側身，讓出了一首靜靜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綠衣少女。

那少女不過二八年華，明眸皓齒，肌膚勝雪，周身靈氣充盈，仿佛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鐘靈毓秀。

正是近來風頭極盛、被譽為云嵐宗百年不遇天才的小師妹，蘇清婉。

蘇清婉依偎在齊昊身側，看向沈流螢的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不安，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柔軟得讓人心生憐惜。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轉瞬即逝的弧度。

“我己決定，”齊昊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仿佛宣**么了不得的事情，“不日將與清婉結為道侶。

她天資卓絕，心性純善，與我才是天造地設的良配。”

周圍一片壓抑的嘩然，隨即是更熱烈的、幾乎不加掩飾的議論。

“果然如此！

齊師兄和蘇師姐才是郎才女貌！”

“沈流螢早就該自覺退出了，拖到現在，真是自取其辱。”

“聽說她父母當年是為了救宗主才……要不然，憑她，也配？”

沈流螢站在那里，像狂風中一枚枯葉，單薄得隨時會被撕碎。

所有的目光，同情、嘲諷、幸災樂禍，都如同實質的釘子，將她釘在恥辱柱上。

她能感覺到血液沖上頭頂的嗡鳴，也能感覺到心臟一點點沉入冰窖的寒冷。

她看著齊昊，看了很久，仿佛要將他此刻冷漠的眉眼刻進靈魂深處。

然后，她極其緩慢地，輕輕點了點頭。

一個“好”字，輕飄飄地從她蒼白的唇間逸出，沒有任何分量，卻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氣。

沒有哭鬧，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她繞過齊昊，想離開。

“師姐！”

蘇清婉卻忽然開口，聲音柔婉動聽，帶著一絲急切，“師姐，我知道你心里苦，都是我的錯，你別怪昊哥哥……”她快步上前，看似想去拉沈流螢的手，腳下卻不知怎地一個趔趄，驚呼一聲，整個人猛地向沈流螢那邊倒去，方向正好是沈流螢微微揚起、還未完全放下的手臂位置。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蘇清婉帶著痛楚的嬌弱悶哼。

“清婉！”

齊昊臉色驟變，一個箭步沖上前，急切地將蘇清婉扶住，攬入懷中。

再抬頭看向沈流螢時，那眼神己不再是冰冷，而是充滿了暴怒和難以置信的猙獰。

“沈流螢！

你竟敢動手？！”

他厲聲喝道，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沈流螢愣住了，她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我沒有！

是她自己……夠了！”

齊昊根本不聽她的辯解，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帶著徹骨的失望和厭惡，“我原本還念著舊情，想著給你留幾分顏面，讓你體面離開。

沒想到你竟是如此惡毒善妒之人！

竟因一己私怨，對清婉下此毒手！”

他字字如刀，狠狠剮著沈流螢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今日，當著諸位同門的面，我齊昊與你沈流螢，恩斷義絕！

婚約作廢！

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他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炸響在廣場上空。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蘇清婉，語氣瞬間轉為溫柔：“清婉，你怎么樣？”

蘇清婉依偎在他懷里，臉色蒼白，眼圈微紅，泫然欲泣地搖了搖頭：“昊哥哥，我沒事，你別怪師姐，她只是……只是一時想不開……”這副楚楚可憐、深明大義的模樣，更是激起了周圍人對沈流螢的鄙夷和對她的憐惜。

齊昊不再看沈流螢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污了他的眼睛。

他打橫抱起“虛弱”的蘇清婉，在一眾同門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大步離去。

沈流螢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陽光依舊刺眼，她卻感覺渾身冰冷。

百口莫辯。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談談”。

原來，這就是他留給她的，最后的“體面”。

她看著那對璧人遠去的背影，看著齊昊小心翼翼呵護著懷中人的模樣，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塊，空蕩蕩的，只有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不能倒在這里。

絕對不能。

在更多看戲的目光圍上來之前，沈流螢挺首了那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脊背，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與那喧鬧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單薄，卻帶著一種即將碎裂的、絕望的倔強。

無人看見，在她轉身的剎那，一滴滾燙的液體，終于掙脫了束縛，砸落在滾燙的青石地面上，瞬間蒸發，不留痕跡。

如同她卑微的尊嚴和那份早己千瘡百孔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