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師傅你怎么就沒了------------------------------------------，雨終于停了。，周家別墅的二樓窗戶依舊漆黑。師傅林正恩已經進去整整四個小時，說好的子時起壇、丑時收工，可現在連銅鈴聲都聽不見半聲。“林師傅還沒好？”微信彈出新消息，是周家大兒子。陳然盯著這幾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沒回。師傅交代過——子時之后任何人問，都別搭話。“啪”地砸在他脖頸，冰涼刺骨。陳然縮了縮肩膀，目光死死鎖住別墅側面那扇小門。那是師傅進去前用朱砂在地上畫的逃生方位：“卯時我不出來，你就從這兒進。但記住，進門先看地，地上若有水痕繞圈，立刻退，頭也別回。”。——不是雨后的土腥，是陳然熟悉又厭惡的焚香味混著某種酸腐氣。他猛地抬頭，別墅二樓那扇黑窗里，似乎有光極快地閃了一下。不是燈，是某種金屬反光，短暫得像幻覺。。這次是周家女兒，聲音壓得極低，**有瓷器碰撞的脆響：“小陳師傅，你師父讓我把這個給你……”，別墅正門“吱呀”裂開道縫。一只手伸出來，抓著個藍布包袱，懸在雨后的潮濕空氣里，手指關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你師父從后門走了，累得很，說先回旅館。”女人的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干澀得像砂紙磨木頭，“這個，他讓你務必收好。”，陳然才上前接過。觸手瞬間，他后背寒毛倒豎——太輕了，輕得像是空的。可分明摸得出師傅那對太極陰陽魚銅鈴的輪廓，還有他貼身戴了三十年的雷擊木護身牌。“我師父還說什么了？砰”地合攏。最后一瞬，陳然瞥見玄關地磚上，幾道濕漉漉的拖痕，在昏黃夜燈下泛著黏膩的光。，陳然把包袱平放在床上，先點了三炷安魂香插在窗口，又用隨身帶的朱砂在門口、窗臺畫了簡易的封門符，才深吸口氣解開包袱結。。不是摔裂，是從內部迸開的裂紋，像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撐破了它。雷擊木護身牌更是觸目驚心——正中一個焦黑的穿孔，邊緣炭化，散發出皮肉燒灼的臭味。
最下面是張折成八卦形的黃符紙。陳然手有些抖，展開，師傅的字跡從未如此潦草：
“周家事詭，勿查。速離石龍。”
翻過來，背面還有字，墨色深得發黑，筆劃歪斜，最后幾個字幾乎力透紙背：
“等你能去地府了，就能見我。我栽了，他竟提前布好了銅鏡陣！你道行不夠，報仇不得，多練幾年再來！”
“地府”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陳然眼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才猛地想起什么，抓過手機。
搜索“周乾 石龍鎮”，彈出一周前的訃告。照片上男人五十出頭，微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站在別墅前，笑容僵硬。往下翻，半年前的本地論壇里，同一個名字出現在賭債帖里：“周老五又跑路了，誰見著告訴他，再不還錢卸他兒子腿。”
再往前，全是罵他爛賭鬼的回復。
轉變就在最近六個月。陳然點開石龍鎮本地公眾號，三個月前一篇文章報道“農民企業家周乾捐資修路”，配圖是他和鎮領導的合影，身后停著輛嶄新的黑色奔馳。評論里有條被壓到最下面的留言：“賭鬼哪來的錢？江里撈的吧？”
江里。陳然心頭一跳。
他切到搜索框，輸入“石龍鎮 沉銀”。頁面彈出幾十條結果，最上面是地方志摘錄：“順治三年，張獻忠兵敗石龍灘，載金銀寶貨之船沉于岷江，數不可計。童謠云：石龍對石虎，金銀萬萬五。誰人識得破，買盡成都府。”
下面跟著幾條近年報道：“岷江枯水期，漁民撈到明代銀錠***提醒：私自打撈沉江文物屬違法”……
“哐當！”
窗外突然傳來巨響，緊接著是某種沉悶的斷裂聲，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坍塌了。陳然沖到窗邊，遠處傳來隱約的呼喊聲，幾道手電光在江邊搖晃。
手機震動，新聞推送彈窗：“突發！岷江石龍鎮大橋凌晨垮塌，暫無人員傷亡報告。垮塌原因不明，專家已趕赴現場。”
垮塌時間——四點十七分。正是他從周家拿到包袱后不到半小時。
陳然關掉手機，在狹窄的房間里來回踱步。師傅的銅鈴、周乾的暴富、沉銀傳說、大橋垮塌，還有師傅留言里反復提到的“銅鏡”……這些碎片在腦子里旋轉，卻拼不出一張完整的圖。
他重新坐下，再次打開包袱。這次，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刮過銅鈴裂口邊緣，指尖沾上一點黑色粉末，湊到鼻尖——除了銅銹味，還有極淡的腥氣，像放久了的魚鱗。
護身牌上的焦孔邊緣，他發現了不屬于木頭的物質。很細的碎屑，在手機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金屬光澤。陳然用紙巾包好這些碎屑，突然想起師傅教過的一個驗邪法。
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滴在碎屑上。
血珠沒有滲開，反而在碎屑表面聚成一個小球，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暗綠色。
“銅銹……”陳然喃喃道，隨即渾身一震，“不對！”
不是普通的銅銹。這顏色，這質感，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是水坑銹。只有在水下埋藏數百年的青銅器上，才會形成這種特殊的銹蝕。
師傅的護身牌，是被某個從江底撈出來的、帶著極重陰穢之氣的古銅器，生生灼穿的。
陳然猛地站起來，開始瘋狂收拾東西。衣服、法器、那幾本師傅手抄的符咒書，全都塞進背包。最后，他盯著那個藍布包袱，猶豫了幾秒，還是把它裹進一件舊道袍，塞進背包最底層。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眼這個住了三天的房間。窗簾沒拉嚴，遠處江邊，大橋垮塌的地方隱隱有警燈閃爍，紅藍光交替映在玻璃上，像一雙眨動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走廊里，他迎面撞上旅館老板娘。“哎，小陳師傅，這么早走？你師父呢？”
“師父有急事，先回去了。”陳然低頭快步下樓。
“哦……”老板娘拖長了調子，突然壓低聲音，“昨晚上，周家那棟別墅，后半夜一直有女人哭的聲音，怪瘆人的。你們做法的……沒出什么事吧？”
陳然腳步一頓，沒回頭：“沒事，超度亡魂，難免有動靜。”
踏出旅館大門時，天剛蒙蒙亮。雨后的石龍鎮籠在青灰色的晨霧里，江風帶著水腥氣撲面而來。陳然壓低帽檐，朝鎮口的車站走。路過早點攤時，兩個老頭正邊吃豆漿邊聊天：
“聽說了嗎？周老五那房子，昨天請道士做法了。”
“嘖，那房子邪性。老疤眼他們撈上來那面銅鏡，不就讓他弄家里去了？自打那以后，他家就沒安生過。”
“要我說，江底的東西不能碰，何況是張獻忠那煞星沉下去陪葬的……”
陳然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沖向車站。第一班開往縣城的大巴已經發動，他跳上車，找了個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車子駛出鎮口時，他忍不住回頭。薄霧中的石龍鎮正在醒來，那棟三層別墅的輪廓在霧里若隱若現。某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二樓某個窗戶后面，有張蒼白的臉貼在玻璃上，正朝這個方向“看”過來。
陳然猛地轉回頭，閉上眼睛。
背包里，那個藍布包袱似乎在微微發燙。師傅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等你能去地府了，就能見我。”
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岷江在峽谷深處奔騰，水聲轟鳴。陳然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師傅，你等我。
等我找到下地府的門。
等我弄明白，周乾從江底撈出來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等我查清，那面銅鏡里，究竟困著什么。
車子轉過山坳，石龍鎮徹底消失在群山之后。陳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后半小時，周家別墅那扇他曾死死盯了一夜的小門，從里面被推開了。
門縫里淌出大量渾濁的、帶著腥味的江水，在晨光里漫過臺階，一直流到院門口。
水里，似乎夾雜著某種暗綠色的、細碎的銅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