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發(fā)如雪，北莽狼煙

北涼王府，聽潮亭。

秋風蕭瑟，卷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湖面上，蕩開圈圈漣漪。

亭中，一人憑欄獨立，身形挺拔如昔，卻滿頭白發(fā)如雪，刺目得讓人心顫。

那襲曾經(jīng)**不羈的蟒袍早己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凈的**。

徐鳳年，這位曾經(jīng)的北涼世子，如今執(zhí)掌北涼權(quán)柄的異姓王，正靜靜地看著湖面。

他的面容依舊俊朗，只是眉宇間沉淀了太多風霜，那雙曾讓離陽朝堂袞袞諸公不敢首視的桃花眸子，此刻深邃如淵，不見底，也看不出絲毫情緒。

三年守孝，鬢發(fā)盡白。

江湖傳言，北涼王徐鳳年心灰意冷，銳氣盡失，終日只在聽潮亭讀書釣魚，不理軍政，北涼鐵騎的鋒芒似乎也隨之黯淡。

只有徐鳳年自己知道，這滿頭白發(fā)，并非全因徐驍?shù)碾x去。

那沉甸甸的北涼擔子，三十萬鐵騎的生死，數(shù)百萬百姓的存亡，還有那潛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如同無形的枷鎖，日夜纏繞著他。

他的心，比這聽潮亭下的湖水更深，更冷。

“王爺。”

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一襲青衫，面容清癯的袁左宗悄無聲息地走近，手中捧著一封密報，臉色凝重。

“邊境，八百里加急。”

徐鳳年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

接過那封染著血污和風塵的密信，展開。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帶著邊關(guān)特有的肅殺之氣：“北莽女帝……駕崩！

新帝拓跋菩薩……撕毀和約，親率‘冬雷’、‘鬼刺’兩部，血洗我幽州葫蘆口外三座烽燧堡……守將王穎，及麾下三百二十七卒……全員戰(zhàn)死，無一生還！”

“拓跋……菩薩……”徐鳳年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但站在他身側(cè)的袁左宗，卻清晰地感覺到，周遭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冰冷，一股無形卻磅礴如山岳的壓力，以徐鳳年為圓心，轟然擴散開來！

湖面無風起浪，亭角的銅鈴叮當作響。

徐鳳年的瞳孔深處，一點寒芒驟然炸開，如同冰原上燃起的鬼火，冷冽，暴戾！

握著密信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堅韌的羊皮紙竟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仿佛看到了那烽火連天的邊關(guān)，看到了那三百二十七名北涼兒郎，在絕對劣勢下，如何用血肉之軀抵擋北莽鐵騎的沖鋒，首至流盡最后一滴血。

看到了那個名叫王穎的年輕守將，或許不久前還在涼州城的酒肆里，憨笑著向他敬酒，說著“愿為北涼王效死”……效死……他們真的死了。

為了北涼，為了他徐鳳年。

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臟。

這痛楚，遠比任何武道高手的重擊更甚。

憤怒、愧疚、殺意……種種情緒如同巖漿，在他冰冷的外表下瘋狂涌動，幾乎要沖破那層理智的束縛。

但他沒有動，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nèi)心滔天的巨浪。

三年蟄伏，暗中布局，剪除離陽安插的釘子，梳理北涼內(nèi)政，錘煉新軍……他本以為，能為北涼爭取更多休養(yǎng)生息的時間。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拓跋菩薩，這個老對手，終究是不給他，不給北涼這個機會。

“王爺，”袁左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拓跋菩薩此舉，意在挑釁，更是試探。

他料定王爺守孝期間，不會輕易動兵……”徐鳳年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情緒都己沉淀下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靜與決斷。

他將那封密信一點點攥緊，揉成一團，仿佛要將那上面的血與火，都碾碎在掌心。

“袁二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傳遍了整個聽潮亭內(nèi)外，“擂鼓，聚將。”

袁左宗身軀微微一震，眼中爆發(fā)出驚人的神采，抱拳沉聲道：“諾！”

下一刻，低沉而雄渾的戰(zhàn)鼓聲，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自北涼王府深處隆隆響起，一聲接著一聲，穿透高墻，傳遍整座涼州城！

“咚！

咚！

咚！”

鼓聲急促，帶著金鐵交鳴的殺伐之氣，是北涼最高級別的聚將鼓！

涼州城內(nèi)，無論市井街巷，還是軍營校場，所有聽到鼓聲的人，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卸甲老卒，亦或是正在操練的新兵，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愕然抬頭，望向王府方向。

多少年了？

這聚將鼓，多少年未曾如此急促地響起了？

緊接著，戰(zhàn)馬嘶鳴，甲胄鏗鏘！

一道道身影，或騎馬，或疾奔，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如同百川歸海，向著北涼王府洶涌而去！

徐鳳年依舊站在聽潮亭中，白發(fā)在秋風中狂舞。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拂過額前的一縷白發(fā)，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都說我徐鳳年老了，心氣沒了，連頭發(fā)都白了……”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那弧度里，是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桀驁與鋒芒，“拓跋菩薩，你既然想看看我這白頭發(fā)的北涼王，還提不提得動刀……”他猛地轉(zhuǎn)身，**廣袖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那股沉寂了三年的磅礴氣勢，再無絲毫掩飾，沖天而起，攪動風云！

“……那我就讓你，和這天下好好看看！”

他的目光，越過亭臺樓閣，望向北方，那里，是龍腰州的方向，是北莽鐵騎踐踏的土地，是三百二十七名北涼英魂隕落之處。

眼神銳利如刀，殺意凜然如冬。

北涼王府大門洞開，一名名氣息彪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領(lǐng)魚貫而入，肅立于校場之上，目光熾熱地望向聽潮亭的方向。

徐鳳年一步踏出聽潮亭，白發(fā)白衣，在肅殺的秋色中，耀眼如神祇，亦森寒如修羅。

北涼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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