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半醒

六月的長安，暑氣己悄然蔓延。

唯有慈寧宮內(nèi)因藏著百年古木的蔭蔽，尚存一絲清涼。

蘇曉曉百無聊賴地?fù)芘种械木胚B環(huán)。

一雙靈動的杏眼時不時瞟向窗外。

她今日穿著一襲水紅色的綃紗長裙。

腰間系著同色絲絳，隨著她晃腿的動作輕輕擺動。

像極了春日里不安分的桃花瓣。

“我的小祖宗，你好生坐著不成嗎？”

太后放下茶盞，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看著她。

“半個時辰了，那九連環(huán)也不見你解開幾個，倒像是長了刺似的扎手。”

曉曉撇撇嘴，將九連環(huán)往桌上一丟。

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她湊到太后身邊，挽住太后的手臂。

撒嬌道：“太后娘娘，這宮里頭悶死個人了。”

“我聽說西市新到了一批胡商帶來的玩意兒，您就放我出去瞧瞧吧？”

“整日就想著玩。”

太后點了點她的額頭，眼中卻滿是寵愛。

“你當(dāng)哀家不知？”

“上月你溜出宮去，扮作公子哥兒跟人家斗蛐蛐。”

“贏了趙尚書家小公子二十兩銀子氣得趙夫人第二天就進宮來告狀。”

曉曉嘻嘻一笑，全無懼色。

“那是趙小公子技不如人，愿賭服輸嘛。”

“再說了，我可沒亮身份，是他自己非要跟我賭大的。”

她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jiān)慌里慌張地進來稟報。

“太后娘娘，靖王殿下在宮門外求見。”

“燁兒？”

太后微微一怔，看了眼身旁的曉曉。

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讓他進來吧。”

曉曉一聽“靖王”二字，頓時如臨大敵。

楚燁，當(dāng)朝皇帝的幼弟，手握重權(quán)的鐵面王爺。

也是太后近年來屢次想為她牽紅線的人選。

她立刻松開了太后的手臂，端正坐好。

臉上那副嬌憨頑皮的神色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標(biāo)準(zhǔn)的閨秀式微笑。

端莊，卻也疏離。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挺拔的身影踏入殿內(nèi)。

來人穿著一身玄色親王常服，金線繡制的蟒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xiàn)。

他面容俊美非凡，卻因那雙過于深邃的眼眸而顯得冷峻難以接近。

周身散發(fā)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讓殿內(nèi)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兒臣給母后請安。”

楚燁行禮，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冷悅耳，卻聽不出什么情緒。

“快起來。”

太后笑容滿面，示意他坐下，“今日怎么得空過來？”

“剛與陛下議完事，順道來看看母后。”

楚燁起身，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一旁的蘇曉曉，微微頷首，“蘇小姐。”

“靖王殿下。”

曉曉起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

心里卻嘀咕著：真是塊木頭，每回見都是這副冷冰冰的模樣太后看著眼前這一對，越看越覺得般配。

笑著道：“正好曉曉也在，你二人倒是難得碰上面。”

“燁兒，你許久不進宮，不若今日陪哀家用了午膳再走？”

楚燁還未答話，曉曉己搶先起身。

笑意盈盈地說：“太后娘娘，靖王殿下政務(wù)繁忙，怎好打擾。”

“況且我答應(yīng)了三公主教她編新的穗子，時辰差不多了，曉曉就先告退了。”

她說完，又是行云流水般的一禮。

也不等太后回應(yīng)，便邁著看似優(yōu)雅實則迅速的步子朝殿外走去。

經(jīng)過楚燁身邊時，她刻意垂下眼簾，避開與他有任何視線接觸。

首到走出慈寧宮很遠，曉曉才長長舒了口氣。

拍了拍胸口，那股子靈動勁兒又回到了身上。

“好險好險，再待下去，太后怕是又要舊事重提了。”

她自言自語，隨即又蹙起眉頭。

“不過話說回來，那塊木頭雖然無趣，長得倒是真好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趕緊搖了搖頭，仿佛要把它甩出去似的。

她蘇曉曉向往的是江湖逍遙，是天地廣闊。

可不是困在這西方宮墻或是規(guī)矩森森的王府里，跟一個終日不茍言笑的人過一輩子。

她邊走邊想，不知不覺來到了御花園的荷花池畔。

**時節(jié)，池中荷花初綻，嫩粉瑩白，映著碧綠荷葉，煞是好看。

曉曉心情好轉(zhuǎn)，提著裙擺小跑到池邊的九曲回廊上，俯身想去夠最近的一支蓮蓬。

“嘿，就差一點……”她踮起腳尖，身子探出欄桿大半，指尖剛剛觸到蓮蓬的莖稈，腳下卻突然一滑！

“啊呀！”

驚呼聲未落，一只堅實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穩(wěn)穩(wěn)地帶了回來。

曉曉驚魂未定，一抬頭，卻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

怎么又是他？！

楚燁是什么時候跟過來的？

“蘇小姐，廊滑水深，還需謹(jǐn)慎。”

楚燁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說完便松開了手。

與她保持了一步的距離，仿佛剛才出手相助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禮節(jié)。

曉曉的臉頰有些發(fā)燙，不知是窘迫還是別的什么。

她定了定神，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多謝殿下出手相助。”

楚燁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她，望向池中盛放的荷花。

淡淡道：“蘇小姐似乎很怕見到本王。”

曉曉心里一咯噔，臉上卻綻開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殿下說笑了，殿下龍章鳳姿，威儀不凡，曉曉只有敬重之心，何來懼怕之說？”

這話說得漂亮，卻是明褒暗貶，刻意拉開了距離。

楚燁聞言，終于將目光重新投向她，那雙眸子太過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曉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找借口開溜，他卻先開了口：“母后有意，你可知曉？”

果然是為了這事！

曉曉心里警鈴大作，面上笑容不變。

“太后娘娘慈愛，時常關(guān)懷曉曉。

只是曉曉頑劣，自知福薄，不敢高攀。”

這話己是婉轉(zhuǎn)的拒絕。

一陣微風(fēng)吹過，拂動楚燁額前的幾縷墨發(fā)。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曉曉以為他會順著話頭結(jié)束這場尷尬的對話時，他卻說了一句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本王府中，不缺規(guī)行矩步的王妃。”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蘇小姐的‘頑劣’，或許正合適。”

曉曉徹底愣住了。

這話是什么意思？

是說她與眾不同，所以他……不介意？

還是另有深意？

沒等她細(xì)想，一名內(nèi)侍匆匆而來，在楚燁身邊低語幾句。

楚燁神色不變，只對曉曉微一頷首：“宮中有事，本王先行一步。”

說完，他便隨著內(nèi)侍轉(zhuǎn)身離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曉曉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消失的背影，心里亂糟糟的。

楚燁最后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攪亂了她原本的打算。

“什么叫‘正合適’？”

她小聲嘀咕著，眉頭擰成了結(jié)。

“這塊木頭，說話怎么**霧罩的……”接下來的幾天，曉曉都有些心神不寧。

太后再召她入宮時，言語間對楚燁的贊賞愈發(fā)明顯，甚至透露出陛下也有意促成此事的口風(fēng)。

曉曉使盡了插科打諢、裝傻充愣的功夫，才勉強將話題岔開。

她開始認(rèn)真思考對策。

硬抗圣旨是肯定不行的，她雖得太后寵愛，卻也深知天威難測。

看來，只能在楚燁身上想辦法了。

若是能讓楚燁主動拒絕這門婚事，太后和皇上自然也不好強求。

打定主意，曉曉便開始行動。

她先是“不小心”在楚燁例行入宮給太后請安時，與他在御花園“偶遇”。

然后當(dāng)著他的面，故意和宮女們嬉笑打鬧，言語間盡是小女兒的嬌縱無知。

可惜，楚燁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腳步未曾停留。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她打聽到楚燁崇尚節(jié)儉，不喜奢華。

便特意在自己下一次“偶遇”他時，穿金戴銀，打扮得如同一個行走的珠寶架子。

言談間還刻意流露出對珍奇古玩的“濃厚興趣”。

結(jié)果，楚燁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曉曉有些氣餒，這塊木頭未免也太難撼動了！

她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表演”得不夠過分？

就在她苦思冥想新對策時，一道晴天霹靂毫無預(yù)兆地降臨了。

那是一個午后，曉曉正在自己居住的暖香閣小院里。

沒形象地躺在樹蔭下的竹椅上，一邊吃著冰鎮(zhèn)瓜果，一邊聽小宮女講宮里最新的趣聞。

突然，太后宮里的掌事太監(jiān)安公公帶著幾名內(nèi)侍，神色肅穆地走了進來。

“郡主，接旨——”安公公拖長了音調(diào)，手中明**的卷軸格外刺眼。

曉曉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慌忙起身，整理衣裙，跪倒在地。

安公公展開圣旨，尖細(xì)的嗓音在寂靜的院落里回蕩。

“詔曰：咨爾蘇氏曉曉，鐘祥世族，秉性端良，柔明懿范……特賜婚于靖王楚燁為王妃。

擇吉日完婚。

欽此——”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曉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腦子里嗡嗡作響，只有“賜婚于靖王楚燁”這幾個字，如同驚雷般反復(fù)炸響。

到底……還是來了。

她跪在地上，忘了謝恩，忘了反應(yīng)。

**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上來。

“郡主，郡主？”

安公公的聲音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快接旨謝恩吧。”

曉曉抬起頭，看著那卷決定了她命運的明黃綢緞，喉嚨發(fā)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抗拒嗎？

那是抗旨不遵，是殺頭的大罪。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卻不能不顧及太后娘**處境和顏面。

最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

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那道沉重?zé)o比的圣旨。

“臣女……謝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