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銅鏡映我非我身

我睜開眼。

頭很沉，像是被灌了鉛。

視線模糊，只能看到頭頂是暗色的木質穹頂，而非博物館雪白的天花板。

鼻腔里縈繞的不再是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而是一種淡淡的，混合了檀香、錦緞和……嗯？

脂粉的氣味？

這是哪兒？

我猛地想坐起身，卻感覺渾身綿軟無力，骨架像是散開重組過一樣，透著一種陌生的輕盈感。

我下意識地抬手想揉揉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只纖細、白皙、指尖透著淡淡粉潤的手。

這不是我的手。

我學歷史，常年泡在古籍和實習現場，手指雖算不得粗糙，也絕無這般……嬌嫩。

心，驟然一沉。

我艱難地偏過頭，借著從雕花木窗透進來的、略顯昏暗的光線，看向身側。

那里有一張古樸的梳妝臺，臺上擱著一面光可鑒人的銅鏡。

掙扎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梳妝臺前。

銅鏡打磨得極為清晰，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一張少女的臉。

約莫十三西歲年紀，肌膚勝雪，吹彈可破。

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眸色清亮，此刻卻盛滿了驚惶與難以置信。

鼻梁挺翹，唇瓣不點而朱，組合在一起，是一種兼具了柔媚與初顯端倪的、不容忽視的銳利的美。

很美。

但，這是個女孩！

鏡中的人，是我？！

“不……不可能！”

我聽到一個陌生的，清脆如黃鸝，卻帶著劇烈顫抖的聲音從“我”的喉嚨里發出。

武星，二十一世紀歷史系男大學生，怎么變成了……變成了鏡子里這個古裝少女？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清晰的痛感傳來，伴隨著裙料柔軟的觸感。

不是夢。

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是博物館那道光？

還是那本突然掉落的、記載著武周歷史的孤本？

混亂的記憶碎片沖擊著我的大腦。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穿著淺綠色襦裙，梳著雙環髻的侍女端著銅盆低頭走了進來。

她看到坐在鏡前的我，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

“二小姐，您總算醒了！”

她快步上前，將銅盆放在架子上，語氣帶著幾分后怕，“您昨日在院里撲蝶，不慎跌入蓮池，可把老爺和夫人嚇壞了！

高熱燒了一整夜，謝天謝地，菩薩保佑……”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擰干了帕子，就要過來替我擦臉。

我下意識地后退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侍女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不安：“二小姐？

您……您怎么了？

是不是還有哪里不舒服？

奴婢去喚郎中來？”

二小姐？

蓮池？

跌入？

幾個***像閃電一樣劈入我的腦海。

侍女見我肯說話，神色稍緩，答道：“回二小姐，您從昨兒晌午一首睡到現在，己是辰時三刻了。

夫人方才還來看過，見您未醒，吩咐奴婢好生照料。”

辰時……上午七八點。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接受現狀。

無論如何，必須先獲取信息。

“嗯……我有些昏沉，許多事記不真切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蹙起眉頭，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方才……你喚我二小姐？”

侍女臉上的疑惑更深了，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二小姐，您是真燒糊涂了？

您是武家二小姐，閨名一個‘珝’字啊？

夫人說，這還是您出生時，袁天罡道長批算八字后特意取的呢。”

武珝！

真的是她！

武則天入宮前的本名，武珝！

歷史系的記憶瘋狂翻涌。

武則天，并州文水人，其父武士彠，曾任荊州都督……她年少時，似乎確有落水或類似的經歷記載？

難道……一個極其荒謬、卻又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浮上心頭。

我，武星，穿越了。

而且，是穿越成了少女時代的武則天？！

那個未來將要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正統女皇帝的武則天！

荒謬！

絕倫的荒謬！

我強壓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古裝劇里女子的神態，放緩了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病后”虛弱，問道：“我……我睡了多久？

現在是什么時辰了？”

聲音依舊清脆陌生，但我盡量讓它聽起來平靜。

袁天罡……那個傳說中的神相？

連這都對上了？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歷史不再是書本上冰冷的鉛字，而是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帶著體溫和脂粉香氣的事實。

而我，竟成了這歷史漩渦的中心！

“哦……是了，武珝。”

我低聲重復著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抬眼看向侍女，試圖從她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你……喚作什么？”

侍女終于確信我是“燒糊涂”了，眼圈微微一紅，帶著委屈道：“二小姐，奴婢是明心啊！

自小就跟在您身邊的明心啊！

您……您真的不記得奴婢了？”

明心。

我記下了這個名字，也記住了她臉上那份真切的擔憂。

“明心……”我念道，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許是燒得厲害，一時迷糊。

你莫怕，慢慢說，我興許就能想起來了。”

明心見我態度溫和，稍稍安心，便開始一邊服侍我洗漱，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述著“我”的身份和家事。

父親武士彠，原籍并州文水，曾任荊州都督，如今……似乎是在京中等候新的任命？

母親楊氏，出身前隋皇室，是武士彠的續弦。

我是家中次女，上面還有一位兄長元慶，一位姐姐，以及異母兄元爽……她的話語，像一塊塊拼圖，逐漸將我置入這個名為“武珝”的少女的人生框架里。

每一個名字，都與我所知的武氏家族成員對得上。

歷史，正以我無法抗拒的方式，將我包裹。

洗漱完畢，明心替我梳理著長發。

銅鏡中，那張絕美卻陌生的臉孔，眼神從最初的驚惶，逐漸變得復雜。

迷茫，恐懼，還有一絲……屬于武星的好奇與審視。

我成了武珝。

未來的武則天？

一個男人，困在了一個注定要攪動天下風云的女人身體里。

這算什么？

歷史的玩笑？

還是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契機？

“二小姐，”明心輕聲打斷我的思緒，“夫人吩咐了，您醒了就用些清粥小菜，然后好好休息。

兩位郎君……方才也派人來問過安。”

她提到“兩位郎君”——元慶和元爽時，語氣有微不可察的停頓。

我立刻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

史載，武則天與異母兄長關系不睦。

看來，在這深宅大院里，暗流早己開始涌動。

“兄長們……有心了。”

我淡淡應道，鏡中的少女，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弧度。

那是我，武星，在冷靜分析。

既然來了，退縮無用。

我是學歷史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我”的人生將走向何方。

入宮，為才人，為尼姑，重回宮廷，步步為營，首至巔峰……但，那是原本的武則天。

現在，是我武星在這里。

一個知曉歷史走向，擁有現代思維的男人靈魂，住進了女皇少女的軀殼。

這條路，還會一樣嗎？

我看著鏡中那雙漸漸凝聚起光芒的鳳眼，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歷史或許大勢不變，但過程，必將因我而不同。

“明心，”我開口，聲音依舊清脆，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鎮定，“**吧。

我去給母親請安。”

我需要盡快熟悉這個家，這個時代，以及……這具身體所帶來的一切。

第一步，是先活下去。